第十一章

我坐在東倒西歪的小板凳上,看大街上人來人往綿延不絕,啃西瓜。

錢麻子的西瓜,皮薄色紅脆沙瓤,一口全是水,一口全是蜜,包刀的大西瓜。錢麻子說:「我在京城這條街上賣了快四十年的瓜,沒開過一個白瓤。挑瓜講究個門道。我的瓜都是從番子們手裡現兌,正經從吐蕃快馬加鞭運過來,整個京城除了萬歲爺爺的皇宮裡頭,只我這裡能見著。您嘗嘗這味道,是不是跟尋常西瓜不一樣?」

我把瓜皮往面前的盆里一扔,手在手巾上蹭了蹭,小桌子上又挑了一塊大的:「您老別跟我鬧虛。正經是城外田裡的西瓜。吐蕃離了京城幾千里地,運過來不悶稀了也顛散了,當真是我還不敢吃。」

錢麻子大爺臉上的摺子層層疊起,險些夾住一隻正在徘徊的蚊子:「小哥倒是明眼人。進京探親的?」

三十七八度快正午的天,明晃晃的大太陽,除了趕路的要飯的,哪個不在家裡館子里乘涼吃飯?我抬頭眯眼看看破破爛爛的竹棚子,搖頭:「不是,現就住在京城。」

錢麻子伸手在瓜堆里敲了兩敲:「那我再給小哥挑個好的,回家用井水湃到晚上,包你王母娘娘的蟠桃也不換。」

回家?我冷笑一聲。我還有那個臉?一聲長嘆錢麻子住了手,連旁邊擺攤補鍋補盆的都轉頭向我看了看。補鍋補盆的兄弟方才我也攀談過,姓李,錢麻子大爺說可以喊他李鐵三。

李鐵三說:「公子大中午的在外頭逛,家裡有事情?」

我悲涼地揩了揩嘴角的西瓜汁,再長嘆:「有家不能回,沒臉!」

錢麻子拉了張小板凳坐在我旁邊,搖了搖破蒲扇,同情地看我:「年輕人,偶爾誰不犯個錯。凡事往開處看,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是賭光了,還是嫖幹了?」

他媽老子要當真賭了嫖了還真好!我又嘆氣,再搖頭。李鐵三也拉著小板凳向這邊挪了兩挪。我蒼涼地看一眼西瓜:「自古多情空餘恨,因此有家不能回……」

王麻子和李鐵三都不吭聲,眼都不眨地看著我。

我再咬一口西瓜,汁水順著指縫嘴角滴滴答答,嘴裡實在的甜,心中份外的苦。

李鐵三終於道:「一個情字,往往誤了人。」多深刻多地道,毛主席說的對,人民群眾掌握的,是絕對的真理。

我說:「李兄你說的地道,就是這麼個道理。情,情是什麼東西?摸不清,捱不透。」

錢麻子搖著蒲扇:「年紀輕輕的都愛鬧這個,小哥聽我老兒一句話,別死認牛角往前鑽。等你到了我這歲數自然曉得,什麼情啊意呀統統都是虛的。給你捏腰錘背洗衣做飯,那才是實在日子。」

捏腰錘背洗衣做飯,老子這輩子指望不上這日子了。老子斷袖,XXXX的是斷定了。但XXXXX的我就想不明白,老子斷個袖,為啥還斷這麼辛苦?

我望著李鐵三道:「人啊,就跟鍋一樣。一個鍋配一個蓋,正好又合適。要是一個鍋搞了兩個蓋,只能蓋一個,蓋了這個就要晾下那個,但是兩個都好,兩個都不能晾,怎麼辦?」

李鐵三說:「換著蓋。」

看樣子我比喻的不恰當,我說:「換個說法,一個蓋,兩個鍋,蓋了這個蓋不住那個,怎麼使?」

李鐵三說:「輪著使。」

我靠!

我說:「可人跟鍋不一樣,打不得比方。鍋蓋可以換著用,人不能輪著使。是哪個只能是哪個,比如一個扣子配一個眼兒,一個蘿蔔對一個窩。」

李鐵三沒接腔,錢麻子說:「看樣子小哥心裡的疙瘩不小。比方來比方去我倒知道些門道。你看上了兩個,只能要一個,但是兩個都舍不下。是不是這個事情?」

一針見血,銳利!我感動了:「正是這樣,您老能不能給我指點個迷津?」

錢麻子晃著蒲扇搖頭:「這檔子事情誰也幫不了,就比方說你吃這塊瓜還是吃那塊瓜全看自個兒願意,看哪個更順眼吃哪個。誰能幫你拿主意?」

我拋下西瓜皮長嘆,是,誰能給我拿主意?自己作了孽自己活不了,世人碌碌,誰知道我的苦?

蘇公子一句裴公子其實是個不錯的人,一刀子扎進我心窩。裴公子我也睡過了,蘇公子我也抱上了,往後的事情要怎麼搞?

蘇衍之一定曉得我跟裴其宣的事情,有小順在,裴其宣也該知道老子昨天晚上對蘇衍之乾的破事。我拿什麼臉,見這兩個人?

所以我跟蘇公子相對無言到天亮,等安頓蘇衍之休息好,約莫快到見其他人的工夫,我摸了外袍從後門逃之夭夭。

沒錯,老子就是孫子,臨陣逃了。不逃我拿什麼臉對裴其宣?老子一天到晚罵小王爺是個畜生王八蛋,XX的我馬小東更是個畜生王八蛋!一個對一個的事情,多出一個跟多出十九個,他媽的其實有什麼本質差別!多了就是多了,我個畜生王八蛋!

錢麻子風霜的老眼看著我:「小哥看模樣愁的很哪。都是有心有意,一心一意是個好詞,三心二意就不是好話。」

我五指掐進西瓜,汁水長流。

一個人在棚子外怯生生地叫:「少爺,小的來找您回去,家裡有事。」

我定睛看清那個人是小順,舉著袖子擦著汗,小心翼翼地看我。李鐵三說:「這位兄弟,家裡人來找,你就回去吧。人哪,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我擦擦手站起來,錢麻子從西瓜堆里挑了個碧綠滾圓的花皮:「送的拿著別客套。天熱容易燥,消消暑解解熱,平心靜氣想事兒。」

我從懷裡摸出塊碎銀子放在桌上:「您老也別跟我客套,本想跟兩位一起喝一杯,家裡人來找。只當兄弟請兩位吃頓小酒,等有空了大家再痛快喝一回。」

花皮夾在胳肢窩底下,小順察言觀色,沒跟我搶。一步三挪回了王府。

進前廳第一眼,就看到裴其宣。我腦子嗡的一響,心多跳了兩跳。裴其宣站在正廳里含笑看我,看的我七上又八下。裴其宣說:「王爺可算回來了。我跟蘇公子一個府里都找遍了沒尋見你,我想著是上街去了。」我聽見蘇公子三個字,腦子裡又嗡了一聲。裴其宣拿手巾拭了拭我前額的汗:「大熱天上街,也不怕中暑了。」

我胳肢窩底下夾著花皮瓜,就這麼讓他擦。觀音姐姐,再給我個閃電劈死我算了!

我把西瓜放在桌子上,不敢直視裴其宣的臉:「讓小順拿去井裡冰一冰,晚上你吃。」轉身回頭,正好看見蘇衍之跨進前廳門檻。

他媽老子為什麼不是個穿山甲,一腦袋拱出一個洞到地底下去,我嘴咧的臉皮直發僵。「衍、衍之,正好,我買了個西瓜回來。讓小順拿到井裡冰一冰,晚上你吃……你跟裴……咳,其宣,一人一半。哈哈。」

蘇公子看看西瓜,笑了笑。我撐著顫抖的臉皮:「是個花皮瓜,長的還挺圓。」

蘇公子只有說:「是挺圓。」裴其宣在我身後道:「皮也挺花。」

小順抱了西瓜光速消失在門廳外,蘇衍之在椅子上坐了,裴其宣也坐了。我搓了搓手,前後蹭了兩步,也拖了把椅子坐了。蘇衍之道:「剛才宮裡傳消息來說,劉淑妃給皇上生了個皇子。所以找王爺回來商議送什麼賀禮。」

兩個內行人來問我這個假王爺什麼賀禮,還指望我有什麼有建樹的建議?我老實說:「你們二位看著辦罷,這種事,我不懂。」

蘇衍之說:「內房裡有柄玉如意,再配上幾色賀禮也妥當了。只是要王爺親自送到宮裡去。」

我現在巴不得在外面多跑一次是一次,立刻說:「我親自去送,禮在哪裡?」裴其宣說:「且慢些,淑妃這次生的是聖上頭一個皇子。禮儀體式更要格外留意。一句話一舉動都要合規矩,不能差錯。」

蘇公子草擬了一篇文縐縐的賀詞我臨時背了,裴其宣又教了我些利益規矩。免得我見了這位剛出生的大侄子出了紕漏,露出馬腳。

皇宮上下因為我這個剛出生的大侄子一片喜氣洋洋。太后擦著眼睛說:「看看,多好,多麼好。哀家等著抱孫子,可等了老久了…」

把蘇衍之寫的裴其宣教的統統演練了一遍。太監收了賀禮下去,皇帝剛想同我提一提欽差之事的封賞,又有送賀禮的過來。我同仁王安王打了照面,一起出宮。仁王說康王剛也出了趟公差,還帶了個美人回來,今天一定去府里敲他喝酒。仁王道:「順便也算替你接風。」還真會打算。

康王倒也沒有含糊,後花園的亭子里擺了一桌飛禽走獸,六十年的竹葉青擺了一排。

仁王說:「最近喜事真多,吃完皇兄的紅蛋,又快吃老六的喜酒,還有個皇妹的喜酒,不知道哪先哪後。」

康王往酒盅里倒酒:「什麼喜酒,還早的很。」

仁王向我道:「安國侯跟他夫人前兩天也從江南的別莊回來了,說到皇妹的喜酒,我倒想到一件有趣事情。那個安國府的符小侯現在算是你的表大舅子,等跟皇妹成親做了妹夫,又要喊你一聲親大舅子。你兩個見面互相喊大舅子,倒是誰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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