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劉知府家雖然是知府衙門的公房,看得出花了不少工夫玩裝修。房檐下清一色六角挑穗琉璃瓦的燈籠,院子里一陣陣的花香醉人。門縫窗紙里透出來的燈火明亮,估計蠟燭的個子不會小了。而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間廂房全點著燈。我壓下嗓子:「劉知府家瞧模樣人口不少。」我旁邊的一個大內高手低聲道:「據屬下探察,徽州知府家有一位正房,八位如夫人,公子小姐各三個。」人口數字倒吉利。

四個大內高手沒讓我失望,從知府家後門到內院一路的家丁一掌拍暈一個,順順噹噹進了內院。四個探子輕車熟路,引我到左手廂房前的假山石後頭隱著。左廂里正熱火朝天,窗紙上一個昂首叉腰茶壺形狀的人影。

「……明兒我就回娘家去,從今後大家各過各的!去給我收拾衣裳,替二少爺也收拾上!大家一發散夥,老娘再跟你過是孫子!!」

擇日不如撞日,光頭不如早禿。居然被老子瞧見後園起火的好戲。我往草地上一坐,假山後探出兩隻眼,摸著下巴只管聽,瞧口氣那位是劉夫人。果然,底下就聽見低聲下氣的一句話,是劉知府的聲音:「夫人,有話好說。吵吵鬧鬧被底下人聽見不成體統……」

劉夫人中氣甚足,開腔發聲連老子的耳朵都嗡嗡做響。「體統,你個老不修的還體統?兔寶寶的老子都做了,還體統!」

劉知府的顫音打的不大均勻:「我的姑奶奶,仔細著人家聽見!哄不得上頭那位舒心,這烏紗帽與一大家的生死可都在人家手裡攥著。」

「當日做了賊現下就別怕抓!自家下水別拖旁人。嬌兒艷兒,東西收拾好了沒?!明兒我就回娘家去,我們娘兒兩個與你再沒瓜葛。我把你個老不修的再弄些污七八糟的下作東西回來!」

屋子裡一陣乒乒乓乓,夾著劉知府的「哎呦呦」,一樣接一樣的物事越窗而出,噼里啪啦破空而來。四個大內高手機敏伶俐,竄出假山晃了一晃,一個不剩撈了回來。我一件件湊著微光看:「鏡子,不要。梳子,丟了。瓶瓶罐罐茶杯茶盤……恩?」鏡子底下一個角,依稀是本冊子。我往袖子里一揣,對四個大內高手揮揮手,「再看看有什麼中用的東西,帶了走路。」

劉夫人估計要些時辰鬧騰。今天晚上先到此為止。

回到蘇府,只有小順小全還在門房裡等著。我不吃飯不涮澡先從袖子里摸出那本冊子,燈底下一照,倒抽一口冷氣。藍墨封皮上四個字清楚明白——《花下寶鑒》。

沒想到劉知府也是我輩中人。

第二天早上雨又接著下,我起床吃飯,裴其宣坐在敞廳里彎著眼問我:「昨晚上王爺夜探知府衙門,可有收穫沒有?」我哦哦了兩聲,符卿書轉了進來,劈頭也是一句:「昨晚上知府衙門裡可有收穫?」我說:「些許有點。」小順擺上買的稀粥燒餅,我四下看看:「少了個人罷,蘇公子呢?蘇公子怎麼沒過來?」

小順端著一碗粥傻在桌邊,轉頭看小全,小全轉頭,看門旁的忠叔。忠叔看了看我,撲通跪在地上,哭了。「王爺,蘇公子他,他,他……」

我皺起額頭:「蘇公子他怎麼了?」昨天中午吃飯還分明在。

忠叔抹了一把眼睛:「蘇公子,他讓老奴轉告王爺……還,還讓老奴給王爺一封信,蘇公子他,他說~」

我擱下筷子,兩根指頭夾起忠叔手裡的信桌子上一扔:「只告訴我,蘇公子,哪裡去了。」

忠叔抬起頭,老淚縱橫:「蘇公子,他到城外山上的摩雲寺去,去……」

屋檐的水砸在石階上。我閉上眼。

蘇衍之,蘇公子,你又是哪裡想不開,好端端的要去做光頭。

「房子東西,統統都不要了?」

「蘇公子說,身外之物,隨它去罷。」

身外之物隨它去罷。有錢人。

我長嘆一聲:「什麼時候走的,肯定有高伯,昨天下午?」

忠叔點頭:「昨天下午,王爺去瞧小侯爺的時候。老奴不是隱瞞不報,是蘇公子他讓老奴到今天才說。老奴,老奴……」

我截住忠叔的話頭:「摩雲寺怎麼走?」

忠叔再抬頭,看我,張張嘴,終於吐出字來:「城外向西,天霧山。」

我繞過忠叔,跨出門檻。小順在我身後顫著嗓子:「王,王爺,左右等天好了再說,下這麼大打不到轎子,這府上只剩下一輛車昨天被蘇公子……」

我走廊底下摸了一把油紙傘:「王爺我沒腿?!」

走過馬棚我往裡看了一眼。老子早該練一練騎馬。

雨下了兩天地也濕透了,一腳一軟一腳一陷。我大步流星在前面走,小順小全和忠叔隔著兩三步扛著傘搖搖晃晃地跟。出了巷子轉過大街到了城邊,背後一陣馬蹄聲由遠及進,奔過我勒住馬頭。

符卿書騎在馬上,看著我吐出兩個字:「上來。」

關鍵時刻見人心。符小侯,夠意思!

我扔掉傘翻身上馬,在符卿書背後坐穩。符小侯一抖韁繩,馬在雨中打了個噴嚏,撒開四個蹄子。

老天還要湊個熱鬧,兩三道白光一閃,幾個悶雷響過,雨倒的越發緊。馬到雲霧山腳下,我同符卿書從頭髮到腳跟水直直往下流。我貼著符卿書透濕的後背,給他提個醒兒:「我說符老弟,你可看清了前面。萬一上山的時候打個滑,要麼一頭撞到樹上,你我哥倆今天就精彩了。」

摩雲寺真他媽的會挑地方,偏偏蓋在山頂。馬跑到半山腰,再上的小路換成老子和符卿書牽著它一步一滑往上爬。符卿書念了兩句詩風雅「難得花前月下,一蓑煙雨知足。」我抹了一把臉:「聽就知道寫詩的人沒過過你我現在這種日子。」

爬到老子兩腿打顫,摩雲寺終於到了。我一頭撞到門前拍了兩下,一個小沙彌探出一顆光頭來,看了看我與符卿書的落拓模樣,阿彌陀佛一聲:「二位施主是避雨的罷,快快進來。」娘的!有人爬到山頂來避雨么!我一步跨進門檻:「不是避雨,找人的。」

摩雲寺的住持老和尚我很欣賞。難得說話簡潔,辦事利落:「阿彌陀佛,施主找蘇居士是么?他在後廂,兩位跟我來。」蘇居士,既然叫蘇居士,便是蘇公子還沒來得及剃頭轉正。我的心安安穩穩回到肚子里。

蘇公子拿著一卷經書從桌邊站起來,我果然沒什麼話好說。沒立場,沒資格,那點情分,你說有就有,說沒就沒。

所以蘇公子水波不興地看我,我一言不發地看他。

這就是某種傻X場面的至境,兩兩相望,沒有話講。

符卿書在蘇公子身邊揚起手,一記掌風向後頸,姿勢流暢優美動作利落乾脆。我向前一步伸手,接住蘇公子下倒的身子,對符小侯感激涕零地一笑:「好兄弟!」

主持大師說:「阿彌陀佛。」

我打橫抱起蘇公子,吃的少也有好處,輕便好運送。

住持大師站在廟門口:「阿彌陀佛。」

我對老和尚一齜牙:「大師,蘇居士我帶走了。」

老和尚說:「阿彌陀佛,老衲只是想問施主,一匹馬能馱三個人么?」

我騰不出手來摸鼻子,乾笑。

住持大師也對我一笑:「蘇居士昨天的車在後院。」

我無限感激地對老和尚咧嘴:「大師,好人。」

心到之處便是靈山。老和尚送出門前托老子捎給蘇公子。上山果然比下山容易,馬拖著車一路小跑不到兩個時辰就進了城,到了蘇府。

把蘇公子擺放回他卧房,我涮個小澡換了乾衣服又踱了過去。裴其宣在蘇衍之卧房門口站著,向我道:「符小侯爺說,照他拿捏的力道蘇公子要掌燈的時候才醒。我讓小順去藥房抓幾帖祛寒的葯煎湯,王爺先喝一碗去房裡蒙頭睡一睡罷。」

我擦額頭:「也罷,蘇公子醒了讓小全報一聲,我再過來。」

裴其宣道:「正好回了房,王爺先看件東西。」

裴其宣遞給我的那樣東西老子熟悉,正是忠叔轉交的蘇公子留書。我伸手接過,陪著笑臉:「裴公子,這封信又不是機密的東西。天熱還是敞著門,拉風涼快。」

裴其宣反手上門,桌旁坐下:「與你說過,從今後只叫我其宣。」

我打個噴嚏,咳嗽一聲,打開信封,裴其宣又慢悠悠地道:「其實蘇兄昨天的事情,我曉得的比忠叔還早些。怨只怨你不把話聽明白了。」

怨只怨我沒把話聽明白了。

素白的信紙,只有一句正楷寫的墨字:祭掃家墓明日即歸

裴其宣掂著桌上的一個紙鎮吊著嘴角,看著。

求子的摸進關帝廟,跨錯門檻,自找紅臉。娘的!

老子這趟雨淋的是為什麼!X他XXXXX的忠叔!!!

裴其宣玩著紙鎮,吊著嘴角嘆氣:「也怨不得忠叔,王爺當年的口諭在頭上擱著,哪個敢提起『蘇行止』三個字砍哪個。蘇兄府上其他人都葬在宗族墓地,只蘇二爺的衣冠冢在摩雲寺後。」別有深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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