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凌看著那個身穿皇袍的身影步上大殿
的玉階,一階,兩階……
他的眼前有些模糊,周身散發出異常絢爛的七彩光華。
他早知道自己壽數不多。
那次天譴,他本該粉身碎骨。卻因為樂越,意外地多活了這麼多年,他已覺得滿足。
樂越,樂越。
扮成凡人,呆在樂越身邊,到底是為了謀算還是贖罪,他已經分不清了。
可能兩者都是。
許多年前,他犯下了一個錯誤,因為自以為是,扶持了鳳祥帝登基。
他從不承認自己會錯。
可自那以後,他總不敢想起那個笑容爽朗的少年,那個被他當威贖罪品的太子和熙。
鳳祥帝之後,他便不再管輔助皇帝之事,都交給同族的後輩們去做。
卻不想,鳳梧也和他一樣,犯下了自以為是的錯誤。
血覆塗城,天庭震怒。
他聲稱鳳梧是奉他之命,擔下責任,願意受雷霆天罰。本以為必定灰飛煙滅,沒想到競陰差陽錯被天雷打到了清玄派的竹林內,又陰差陽錨地碰到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更陰差陽錯地替他擋下了天劫。
這個孩子說,他叫樂越,他可能就是鳳梧為了斬草除根,血覆塗城,卻始終沒有斬盡的那枚種子,已然發出新芽。
他應該還是太子和熙的後人。
這到底是天命有意安排,還是巧合比仙法更神妙?九凌也不清楚。
他化成了凡問的孩童,混到了清玄派中,他告訴自己,只是為了在慕禎與樂越之間觀察,做出選擇。
也許辰尚會發現樂越是和氏後人,以此重新搶奪神位。辰尚怎麼也不會想到,其實兩個人選都被鳳族掌握,這局棋黑子白子都屬於鳳族,怎樣都會贏。
真的如此?或許兩者都不是。
做洛凌之時,在紅塵之中的那一段時光,竟然最讓他懷念。
有時候他會忘了自己是風君,只當自己是洛凌之。
這話說出去,誰會信?誰都不信。
倘若沒有是非,沒有恩怨,沒有謀算,本君與你,只是在凡塵俗世間的一段簡單的塵緣,那該多好樂越猛地回身,卻見雲端之上,九凌的身形在絢爛的七彩光芒中淺淡消融。
百官都沒再議論他的舉動,囚為所有人也都在抬頭看天上。
「快看!祥光!天降祥光!我朝社稷定能萬年昌盛!!」樂越愕然地站著,渾身像被掏空了。九凌最後的笑容依然溫和:「登基儀式,不容分心,你該繼續往前走了。」
「越兄,時辰不早,你該回去了,當心令師責罵。」
有什麼堵在了樂越的咽喉處,又有什麼糊住他的雙眼。洛凌之,九凌。朋友,風君。為什麼你總不說實話。總自以為是,總欺瞞,總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來最要命的一手?有意思么?「說來可能你不信,本君有時候會一時間忘了自己是誰,以為我只是一個凡人洛凌之而已。」
這話誰會信?口口聲聲說,真的是朋友,卻一點真話都不說。
到底是為什麼?琳箐踏雲衝到皇宮上空,便看見九凌的最後一絲影子隨著七彩光芒融進空中,一時愣怔。
無法施救的昭沅木然地站在雲上。下方,樂越恍若泥塑般立在殿前。
片刻後,樂越緩緩轉過身,邁上最後一階台階,走向大殿的大門。
琳箐咬了咬牙,沖向昭沅:「別發愣了,小心看著樂越!有大臣要對……」
她話未說完,下方的官員中,突然邁出一個身影,甩下官帽,高聲道:「且慢!殿前的這個人,沒有資格繼位!」百官一片嘩然,侍衛蜂擁而上,萬二枝弓弩一瞬間對準了那個人。
樂越繯緩轉過身。
那人渾然不懼從臉上揭下一張面具,露出真實面孔。
竟然是安順王慕延!
「殿前的這個少年,根本不是和氏血脈,不能繼承皇位!」
定南王擺手調遣侍衛:「慕延,你在殿前一派胡言,已是千刀萬剮之罪,快快束手就縛!」安順王冷冷道:「若我有證據該如何?」
他舉起一樣東西,「不知樂少俠可認識少青山下的胡員外。」
樂越臉色微變。
安順王道:「我願束手就縛,請樂少俠找一間靜室,我有些話想說。」
眾官立即紛紛反對,樂越卻重重一點頭:「好!」即刻下令登基大典暫緩,命人將安順王捆起,送到大殿旁的靜室中。
安順王被五花大綁推進室內,神色依然泰然若素:「樂少俠,請你讓人取一碗涼水來。其餘人都退下。杜獻和他兒子可以留下,做個見證。」
樂越即刻按他要求吩咐。門扇合攏,室內只留下樂越、安順王、定南王、杜如淵四人。
昭沅隱身站在樂越身後,隱隱不安,琳箐嘀咕道:「安順王葫蘆里賣得什麼葯。」
昭漓搖頭嘆息:「這都是註定的。」
安順王道:「杜兄身上帶兵刃了吧。請你劃破本王的手指,滴一滴血在水碗中。」
定南王依言照做。安順王的雙手被捆在背後,定南王取出一把匕首,劃破他的手指,彎腰接了一滴血在水碗內。
安順王再道:「也請樂少俠也滴一滴血進來。」
樂越的腦子轟的一聲。雙手微微顫抖,一把奪過匕首,劃破手指。
血滴進碗中,與碗底的另一滴血觸碰,融在了一起。
匕首咣啷在地,樂越跌坐到椅上。
安順王道:「如果覺得我做了手腳,可以讓你們的神神仙仙,過來驗一驗。或者再重新試驗幾次,皆可。」
樂越渾身的關節喀喀作響,安順王直視著他面無人色的臉:「你不該叫樂越,也不叫和越,你本應姓慕,是我兒子。」
「你們關起來的,以為是我兒子的太子,實實在在是和氏的血脈!你們扶上皇位的這個,才是我的兒子!一群自以為是的蠢材!一群只會壞事的所謂忠臣!天不容和氏血脈,我慕家數代,殫精竭慮,瞞過了天的眼,瞞過了神的眼!卻壞在你們這群自以為是的忠臣手上!」
安順王渾身的筋肉將捆縛的繩索繃緊,轟然一聲,繩索盡碎。他撲上前,一把抓住樂越的領口:「小畜生!要是你還有良知,還想認祖宗,就即刻到大殿上去,將皇位還給太子!」
「什麼龍神說你是和氏血脈,看中你做皇帝?可笑!神是什麼東西!連我慕延的兒子和真正的和家後人都分不清!」
昭沅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在來京城的路上,他有一次從後面看到樂越的倒影,會覺得他很像山壁上映出的年輕時的安順王。
「你要找的人在一個名叫清玄的凡人修道門派里,凡是那種門派中的人,都會穿背後印有八卦和流雲圖案的衣服。你千萬千萬要記清楚,早日找到那個人。」
「父王他很擔心你,天天豎看鱗片感應你,結果感應采感應去,老感應不到你和那位和氏後人定下血契的訊息……」不是父王老糊塗了,是他根本認錯了人。父王所指的和氏後人的的確確在清玄派內。是他走錯了門,碰見了慕氏的後人樂越,又錯認了九凌變成的洛凌之,最後誤打誤撞和樂越訂下了血契。
「不過他的模樣我這輩子都記得,身量挺高的,濃眉毛,高鼻粱,對了……小哥你別生氣。那李庭的長相和你有幾分相似身量也像要是你換身表裳,從背後看簡直一模一樣,但味道差得就遠了。怪不得玉翹看見小哥你瘋得格外厲害。」
樂越反手揪住安順王的衣襟:「你說你是我爹,那你到底是哪個李庭?死在凃城之劫的李庭夫婦又是怎麼回事?」
安順王鬆開樂越的領口,推開他的手,跪蹌後退幾步,長笑三聲:「怎麼回事?還不是這幫自以為是的忠臣!關鍵時刻從不見他們有用1我慕氏一族情願背上世代罵名,只為了保全太子和熙一脈,我賠了自己一輩子,賠了我最愛的女人,賠上我的親兒子,沒想到到最後卻是我兒子奪了太子的皇位!」慕氏一族本是官宦大戶,但後來數代單傳,又家道中落,還差點斷根。,某位先祖為了給母親治病,出外求葯,一去不返。幸虧他家中剛過門不久的妻子已有身孕,生下了一個男叮至那代之後,子息又略微繁盛起來,但越來越窮。到了百多年前時,慕家已淪為貧民,其中一支犯了點事,舉家被貶為官奴。
「先祖慕凌年紀很小時就在太學中做雜役,太子和熙微服出遊,遇見了他,就收他當了侍衛。先祖敏捷過人,經太子和熙舉薦習武,進了禁衛營,最終成了太子的貼身護衛。但就在此時,有所謂承繼天命的鳳神,扶持太子和熙的弟弟和暢,奪權篡位!弒兄奪位,真是神仙做出來的好事!」
和熙個性散漫,心計手段都比不過和暢,他不想手足相殘,處處退讓,和暢就步步狠招。最終和熙敗亡已成定局,和熙便將慕凌喚來,告訴他,自己在民間,其實有個兒子,目前是商賈子嗣的身份,姓李。讓慕凌千萬保住他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