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走出樂慶宮,樂越在岔路口停下腳步,似是自言自語:「是去提審慕禎,找師父,還是到梧桐巷找九凌?」

立在他身側的昭阮一言不發。

樂越皺起眉毛:「我現在心緒煩亂,幫我拿個主意吧。」

昭阮凝視他:「我是護脈龍神,不該插手此事,需你自己做主張。」

樂越愣了一愣,悶聲道:「知道了。」

大步向宮門外去,走了片刻,又折轉身,「還是先去五鳳樓吧。」

昭阮不做聲地隨著他走,心中十分欣慰。

他深知樂越的個性。樂越先選擇找九凌,說明他已將國事看得重於私事。而後又折返去五鳳樓,則是判斷出,白棠所隱瞞的秘密,說不定能夠解開所有殘留的謎團。

昭阮不打算太多干預樂越的決策,他更願意看到樂越通過思考,做出正確的選擇。

軍帳外,一枚流螢從天上飛落,琳菁抬手抓住,驚喜地說:「樂越醒了。」

孫奔在她身後道:「既然如此惦記,回去看看不是更好?」

琳菁搖搖頭,將已經熄滅的光球塞回袋子中:「算了,眼下還是戰場這邊更重要,樂越那邊有別人看著。」

反正即使樂越醒來,最想見的人也不會是她。

五鳳樓內,白棠仍是做鶴機子狀,與定南王在正殿內飲茶。杜如淵和商景在一旁陪坐。松竹二仙與隱雲土地護送應沐回天庭復命,只剩白棠還留在人間。

幾人見樂越來到,俱起身相迎。

樂越向白棠行禮:「師父。」

白棠欣慰地道:「樂越,你進此殿,腳步未有凝滯,神色堅定,可見經昨日變故歷練,又成長不少。」

樂越問:「師父,您叫我到這裡來,是要告訴我什麼真相?」

定南王躬身道:「道長於樂王殿下有事要談,小王父子便先告退了。」

白棠抬手:「請王爺留步,我要說的前因後果,亦與王爺相關。」

捋了捋長須,「樂越,為師未曾告訴過你我的身份,你可有怨恨?」

樂越搖搖頭,道:「師父沒有告訴我,定然有師父的道理,我知道師父一定為了我好。但我也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被安順王關在靜室時,魯休師兄告訴我,師父不是真正的鶴機子,師叔也不是真正的青山派長老。其中究竟有何曲折?」

白棠輕嘆道:「此事一言難盡。」

他身上仙光流動,恢複成白衫飄飄的年輕仙者模樣,神色蕭然,「本君的確不是真正的鶴機子。樂越,你需記得,鶴機子道長是此世對你恩情最重的人,更是你應永遠敬重的師父。」

樂越仍在茫然,卻莫名有蕭穆的情緒從心中升起。

白棠深情複雜的緩緩道:「這一切都因我的妹妹——荷仙引起。」

定南王與杜如淵神色陡變,白棠向定南王長長一稽:「舍妹荷仙愧對閣下,我早就想對杜王爺說這句話。卻因種種原因,耽擱了十幾年。」

樂越愕然,師父居然變成了杜如淵生母的哥哥,那麼他不就是……

白棠感慨的看向杜如淵:「十幾年過去,你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你被樂越帶回清山派時,我就看出了你的身份,但在當時,不便點破。荷仙的確不配做你的母親。卻不知你願不願意稱呼我一聲舅父。」

定南王眼神堅定無比:「鶴道長的障眼法使得不錯。但本王從不認識什麼荷仙。」

杜如淵無奈道:「家父早年受的刺|激太深,所以……」

白棠嘆道:「我知道。舍妹犯下的過錯,可能永遠無法彌補。她的行徑令我族蒙羞,也讓天庭大多神仙不齒,這亦是她的報應吧。」

定南王面無表情,好像根本聽不懂。

白棠接著道:「舍妹本名白荷,後拉做了侍奉仙娥,才有了荷仙的稱號。我們的父母在南海侍奉,無暇顧及教養,我沒能好好教導她。那時,我聽聞她在凡間做下了這樣的事,還生下了孩子又拋棄,便打算下來解決,沒想到……」

白棠自愧其妹所做的事情,不敢將自己下界的意圖稟報天庭,只趁著某日玉帝召集眾仙飲宴時,偷偷出了南天門,直奔凡間。卻不想在前往南郡的路上,遇見了血覆塗城。

當時,整座城池血光衝天,兵卒像發狂一般屠殺百姓。白棠見鳳梧在城池上空盤旋,他認得鳳梧是護脈鳳神,一時不知是否是天庭授意的天譴。

「當時的情況令人不忍卒睹,我卻因為不知事情的原委就猶豫隱藏在一旁,未能上前施救。直到我看見一個尋常的凡人手拿長劍,與鳳梧相抗。」

那是個年逾半百的道人,鬚髮花白,身上已傷痕纍纍,他護著一群百姓逃出城門,他有些道法,官兵雖奈何不了他,天上的鳳梧卻沖他拍翅膀吐火。那道人拋出了一樣什麼東西,勉強擋下火勢,喝道:「貧道敬天敬地修道法,不知還有這樣的天理!爾屠殺無辜百姓,妖魔不如,禽獸不如!終有一日,定會天雷擊頂,天火焚身,灰飛煙滅!」

鳳梧眯眼冷笑:「區區凡夫,螻蟻草芥,也敢出此狂言?」

他撲扇雙翅,半空中凝結起一個巨大的火球,眼看將砸向城池。道人騰空而起,揮出雪亮的劍氣,斬向鳳梧。

鳳梧厲嘯一聲,一爪抓在道人的胸口,翅膀卻被劍勢斬到。

白棠從未想到,一個凡人竟能對抗仙。

他再也無法袖手旁觀,現出身形,阻擋了足以將整座城池化為飛灰的鳳火。

鳳梧血洗塗城,本就是趁天庭不查時為之,見白棠徒然出現,已然心驚,加之他身負劍傷,略與白棠一交手,便落了下風,抽身便走。

這時整座城已變成了一座血城和死城。那斬傷鳳梧的道人胸膛被抓開,五臟盡碎,已經氣絕。可他跌落時,卻用盡了最後的一絲氣力舉起身後背著的一個藤箱,雙臂緊緊護住。

藤箱中發出細弱的啼哭聲,白棠打開藤箱,發現裡面躺著一個嬰兒。

被道人救下的百姓中,有個長者知曉其來歷。長者告訴白棠,道人名叫鶴機子,是城內道觀觀主的好友,來此地做客。在劫難中救了很多人。這個嬰兒的父母是外地客商,父親名叫李庭,已經死了。

白棠從道人身上的牌符得知,他是青山派的掌門。白棠一時不知該拿這個嬰兒怎麼辦,就帶著鶴機子的骨灰和嬰兒到了青山派。

「少青山因來歷不凡,一直有松竹二仙與隱雲土地鎮守。我剛到少青山,松竹二仙便告訴我,青山派只剩下了一群孩童,兩名主事的長老趁鶴機子掌門不在時,叛逃去了清玄派。」

白棠做神仙多年,從未特別欽佩過誰,可這個普通的凡間道人鶴機子,卻讓他生出深深的敬意。他便化了鶴機子的模樣,到了青山派,想將這個鶴機子救下的嬰兒與其他孩童撫養長大,選出下一任掌門時再離開。凡人的一二十年對神仙來說不過是眨眼之間。

「天庭得知此事後,並未怪罪於我,反倒命令我鎮守青山派,還將九遙使君與應沐之事告知於我。清玄派中,如果只有鶴機子,恐怕也難以支持。松竹二仙和隱雲土地便也化成凡人,謊稱是在外雲遊的師弟,協助於我。」

這種事情,叛逃去清玄派的兩位長老自然不會相信,已經懂事的小弟子也起了疑心,最終導致了幾年後,又一批弟子的叛逃。

「至於你的身世,」白棠凝視樂越,「卻非我有意隱瞞,而是實在不知。天庭也沒有告訴我你的來歷,後來這條龍找上門來,我才隱隱猜到你身世定然不簡單,卻無確切的答案。」

樂越跪倒在地,臉上淚水橫流。

白棠道:「鶴機子道長的骨灰被我存放在大殿後,靜室的暗格內。」

就是樂越每每被罰時,跪坐抄經的地方。

樂越抬袖抹去臉上的淚,聲音嘶啞地問道:「師父不知道李庭的事情?」

白棠搖頭:「不知。」

樂越再問:「那師父為何要把我們改為樂字輩?」

白棠道:「只是我在翻閱鶴機子道長參悟道法心得時,偶爾見他所寫的『樂山、樂水、樂世、樂生』之句,因而起意。」

卻不想到湊巧應和了樂家莊之事。

白棠感慨地道:「這些曲折於我來說,只應了湊巧二字,卻不想因湊巧,也變成了局中人。如今我所知種種已盡數說了出來,青山派此事已畢,我也需回天庭復命了。」

他沖定南王深深一揖,「舍妹之事,實在抱歉。可幸王爺已再結連理,願貴夫婦白頭到老,百年好合。」

定南王依然面無表情。

白棠念動仙訣,周身仙光流動。樂越忙道:「師父此去,還會回來么?」

應沐重生,那絲留存在經書之中的卿遙師祖的記憶,也最終煙消雲散,青山派對於天庭來說,已沒有了作用。

白棠肯定地道:「你要做皇帝,可你的師弟們尚不能挑起青山派的大梁。我會上稟玉帝,讓我待到他們其中一人可以繼任掌門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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