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百官之中,欽天監監正兆陸忽然出列高聲道:「臣逾越,有件事想問一問樂皇子。」

向樂越施了一禮,「本朝自鳳祥帝以來,皆供奉鳳神,以鳳為尊,但樂越皇子似乎尊龍,敢問樂皇子,如若即位,是否會改祭禮,換服色,易皇旗?之前在宗廟時,百官親眼所見,鳳神顯靈,痛滅龍妖,如若樂皇子即位,是否會觸動我朝根基,惹怒神祗,帶來禍患?」

眾官一時沉默。樂越轉身面向眾官,晨光落在他身上,鍍出耀眼的金光。

「我的護脈神,從來只有——」他話剛說到此處,忽然有個聲音朗朗道:「兆監正此言差矣。」

眾官回首,均不由自主地向一旁讓開。

鳳桐緩緩穿過眾人,他依然一身緋紅,帶著難以捉摸的表情,走向樂越。琳箐正要一鞭子甩下去,鳳桐已行至樂越面前,單膝跪下。

「鳳桐參見陛下。恭喜陛下通過所有考驗,你不負期待,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天上的昭沅、琳箐、商景愕然僵立在雲端,動彈不得,樂越更是瞬間猶如變成了石頭一般,木然不知所措。

昭沅的龍角劇烈的疼痛起來,它與樂越之間連接的法契之線灼燒著它的左腕,好像爪子被砍斷一樣痛苦。

昭沅抱住頭,眼前暈開耀目的光芒。

那光芒是七色的流光,繽紛斑斕,絢爛難以描繪。在光芒中,一隻鳳凰遙遙自天邊飛來。昭沅痛苦地呻|吟,兩隻龍角從頭頂脫落。

鳳凰身上七色光芒流轉,是前所未見的華美,地面上,除了樂越之外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拜倒在地。

鳳桐躬身道:「君上。」

鳳凰收攏羽翼,七彩的流光匯聚一處,變成了純白的光芒,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

光芒之中,漸漸出現一個人的輪廓,向著樂越露出熟悉的微笑。

「樂越,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從今天起,你就是應朝的新帝。」

樂越一生之中,再沒有比現在更茫然的時刻。

冰冷的寒意從他的頭髮稍蔓延到腳底,他全身的血都彷彿凍成了冰。

「你……你……」

那人用和平時談天一樣熟悉的語氣含笑向他道:「樂越,我就是鳳君。」

他竟然是——洛凌之。

在場的其餘人,都在鳳君現身的一剎那被法術定在了原地。

昭沅渾身的法力在龍角脫落的瞬間消失,難以維持人形,再度變回尺余長的小龍,跌在樂越的肩膀上。連接昭沅與樂越的發法線來越細,越來越淺。而另一條明亮的七彩流光的法線浮現在樂越的手腕上,另一端,連接的是——鳳君。

鳳桐緩緩道:「龍,我一開始就說過,你們這一方不可能贏。因為不管樂越還是慕禎,都是我們鳳凰選定的人,這局棋的結果早已註定。」

樂越下意識地用手護住昭沅,雙眼大睜,直愣愣的瞪著洛凌之,無法做出任何錶情,無法說出任何話。

洛凌之是鳳君?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從小到大,洛凌之的種種歷歷在目。

他跟洛凌之是一道玩到大的。樂越還記得初見洛凌之是六歲時,恰逢十年一度創派師祖的祭典,這個祭典一向由清玄派和青山派輪流主辦,那次輪到清玄派。青山派和清玄派五歲以上的弟子都要參加,樂越跟著師傅師叔和師兄弟們第一次踏進清玄派的山門。

清玄派又大又氣派,弟子卻很不友善,知客的弟子板著臉告訴樂越不要亂走亂摸,弄壞了東西青山派賠不起,樂越很憋悶。

按照慣例,祭典完畢三十六天之後,還要到窗派祖師爺的陵墓再度祭拜。

祖師爺陵墓在青山派後山。重華子率領眾弟子帶著祭品先到青山派內,再與青山派眾人一道去師祖墓前。

清玄派的人到了青山派中依然派頭很足,師兄們端茶給他們喝,他們看著茶水皺眉頭,嫌棄茶葉和茶具不夠好。樂越憋著一口氣,恰好瞧見清玄派弟子中有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孩童走到掙點門前,打量兩側的楹聯。樂越立刻跑過去粗聲道:「你不要亂摸啊,磨壞了你賠不起!」

那孩童轉過身,琉璃般的雙瞳望著樂越,友好德笑了笑:「我不會亂摸的,就是看一看。」

樂越繼續粗聲說:「看完了就快走。」

那孩童依然很好脾氣地看著他:「我聽說他們喊你樂越,你是叫樂越么?」

樂越橫著脖子道:「是,你問這個幹嗎?」

那孩童微笑道:「我叫洛凌之,是清玄派的新弟子。」

前往祖師陵墓的路上,樂越才知道,這個洛凌之竟然真的是重華子新收的底子,重華子對他極其看重,他剛入門,卻站在很多大弟子的前面,讓只能站在本門派尾巴梢的樂越更加看不慣。

祭拜時,洛凌之只是向祖師墓躬身行禮,並不跪拜。

清玄派弟子多王孫貴胄,這般行禮的不在少數,洛凌之如此也不顯突兀。而且,他的舉止比很多大弟子還要沉穩老練,不見一絲孩童的稚氣。

樂越的師兄們不禁偷偷議論道:「清玄派那個小弟子很不簡單,怪不得能讓重華子青眼有加,以後定然是個厲害角色。」

樂越停在耳中越發不服氣,不由自主總盯著洛凌之瞧,洛凌之也常回望向樂越。他似乎很像和樂越做朋友,與樂越視線相接時總是露出友好的微笑,樂越卻總是立刻轉過臉去,不予理會。

祭拜儀式結束,青山派的底子留下來收拾一干雜物,樂越負責把四散的紙灰歸攏到一處,洛凌之沒有隨師傅離開,而是湊到樂越身旁:「我幫你吧。」

樂越看都不看他,粗聲粗氣地道:「這是我們青山派的事,不用你做!」

洛凌之垂下頭,一言不發地綁著收拾紙灰,他手腳很快,樂越輕鬆了許多,不一會兒便收拾完了。洛凌之簇新的衣服上染了不少塊灰。

樂越指了指那些灰:「喂,你師傅會不會罵你?」

洛凌之拍拍衣服:「不礙事的。」

又從腰間解下水袋遞給樂越,「你渴不渴?」

被幫了忙,又喝了他的水,樂越開始覺得洛凌之沒有那麼礙眼了。兩人一起回去的時候,樂越找話和他聊天:「你家是哪裡的?為什麼進清玄派?」

洛凌之回答:「我無父無母,是師傅把我帶回清玄派的。」

樂越頓時感到洛凌之更親切了:「咱倆一樣,我也沒爹娘,是師父把我養大的,青山派就是我的家,你們清玄派看起來規矩很多,你過得苦不苦,每天都做什麼?」

洛凌之道:「每天就是讀書練字習武,師父和兄弟都對我挺好的。」

樂越再問:「你的師兄都蠻凶的,他們帶不帶你玩?你平時和誰一起玩?」

洛凌之頓了頓,沒有回答。

樂越瞟向他:「不會沒人和你玩吧。」

洛凌之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樂越同情地看著他,連玩伴都沒有,實在太可憐了,怪不得他主動找上自己。

樂越挺起胸脯:「那以後我帶你玩吧。這邊的山頭我最熟了,連鎮子里都有我的小弟,你跟我混,我罩你!」

洛凌之停下腳步,看著樂越微笑起來,點了點頭。

樂越與洛凌之約定,每天下午未時初刻,清玄派午覺的時間在兩派只見山坳里的大樹下見面。如果有事不能前來,就用洛凌之養的一隻信鴿傳信。雷打不動。

結果,約定後的第一天,就下起來傾盆大雨。樂越冒雨溜下山去,在約定的時辰到了大樹下,一道閃電劈到樹上,把樹劈焦了一半。樂越趕緊奔向附近的山壁,想找個山洞躲雨,又怕洛凌之找不到他。正團團亂轉時,遠遠看到一個身影打著傘從雨中走來,正是洛凌之。

樂越趕緊奔上前去,他渾身已經濕透,滿是泥濘,一不留神,泥點子甩到了洛凌之的衣服上。

洛凌之定定地站著,目不轉睛的看著樂越。樂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不解地問:「你看我幹嗎?」

洛凌之微笑起來:「沒什麼,我還以為……雨這麼大,你不會過來了。我本來想用信鴿通知你不用過來的,雨太大,鴿子飛不了。」

樂越豪邁地道:「怎麼可能不過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好雷打不動,既然沒有通知改約,就要赴約。」

拍拍洛凌之的肩膀,「你也很守約,夠義氣!」

洛凌之的衣服上又被他印上兩個手印,樂越不好意思地抓頭笑笑,打量了一下洛凌之乾乾淨淨的衣衫:「奇怪,你走這麼遠,衣服竟然沒有臟,是不是已經學會了輕功?」

洛凌之笑笑,沒有回答。

樂越決定今後也要好好練輕功。

至此之後樂越時常與洛凌之見面。洛凌之脾氣好,凡事謙讓,會輕功,身手敏捷,可以一起攀岩爬樹,下水摸魚。樂越和鎮上的孩子打架,他一般不幫忙,但會當一當和事佬。比起常常和教訓樂越的師兄們以及成天與樂越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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