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第二日清晨,吃過早飯拔營時,昭沅忽然發現定南王正站在不遠處的營帳外,雙手背在身後,肅然地看它。

昭沅向他禮貌地笑笑,定南王緩步踱到它面前,取出一樣東西,昭沅下意識地接過,是一塊金絲繩串著的玉片。昭沅有些愣怔,定南王淡淡道:「此物佩戴在身上,據說有安神之效,不知對你是否有用。」

轉向踱開。

再一日傍晚,隊伍到達咸祿州地界,樂越向兵卒打聽過,踏進咸祿州後,經過的第一座城名曰壽城,凌霜山就在它的邊上。

車馬經由官道繞過壽城時,樂越掀開車簾向外看,果然見一座翠山立在斜陽下。據聞,前朝曾有位隱士隱居在此山中,效仿陶淵明,柴欄陋院內,遍種菊花。惹得不少人前往尋賞花,其中一品菊花唯獨在此山中開得格外好,名為凌霜,於是這座山就改名叫了凌霜山。

慕名賞花之人來往絡繹,那隱士便不再是隱士,變成了入世的名士。後來此人中了科舉,做了高官,在京城最繁華的所在擁有最奢華的大宅,卻再難種出當日在山中隱居時那般好的菊花。十幾年後的某日,他因巡查路經此地,到山中去看自己往昔的住所,茅屋早已殘敗,院中雜草遍生,不由得嘆息道:「念畫已無畫,尋花再無花。」

還將這句感嘆題在山下潭水邊的石壁上,於是無名之潭得名念畫潭。

樂越和昭沅直著眼睛聽完這段典故,琳箐驚訝地向講述這段典故的洛凌之道:「想不到你連這種事都知道,不比杜書呆差啊。」

洛凌之淡笑道:「《四海異聞錄》上錄有這段典故,我只是恰好看過而已。」

樂越擔憂地瞄了應澤一眼,老龍正在閉目養神,對這個名字沒起什麼反應。樂越情不自禁摸了摸藏在懷中的陣法書和《太清經》,卿遙師祖曾經到過這個地方,說不定還有遺留過什麼痕迹。

樂越盤算了一下,他自己和洛凌之、孫奔三個凡人都不會使用隱身術,絕對不可能在定南王眼皮下面溜去凌霜山,但他實在是想親自前去看一看,於是便叫停了馬車,直接到了定南王車駕前道:「在下受人之託,有件要事需繞路去凌霜山下的念畫潭一趟,不知王爺能否應允。」

定南王居然很痛快地答應了,吩咐今天就在這附近紮營休息,明日再啟程,並且沒有派兵卒盯梢。

琳箐奇道:「杜如淵的老爹真奇怪耶,竟然對我們如此放心。」

樂越道:「因為杜王爺知道我們根本不會趁機溜走。」

琳箐想起定南王送昭沅玉片的事情:「對哦,杜如淵神神叨叨原來還是隨了他爹,這個定南王行事很古怪,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樂道道:「總之,定南王對我們絕對沒有惡意,應該還是暗中幫我們的。其他事情,猜不透便不用再耗費心力了。」

琳箐雙眼亮閃閃地道:「樂越,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氣勢了!」

他們一面說話一面走,洛凌之照例少言寡語,孫奔竟也難得話不多,昭沅沒有跟在樂越身邊,還是隨在眾人之後與應澤一道走。

樂越叮囑它看著應澤,凌霜山是卿遙曾經到過的地方,假如老龍突然發狂,後果不堪設想。

凌霜山看似就在城邊,走起來距離卻頗遠。一路上,琳箐用法術仔細地搜尋四周,依然沒發現妖精或地仙的氣息。約半個時辰左右,他們終於到了山腳下,琳箐不禁道:「如果那蚯蚓的孫子已不在這裡了該怎麼辦?」

她抬手向天上指了指,「喏,蚯蚓說的沒錯,一路上盯著我們的可不少啊。」

樂越抬頭看,遠處天空上隱約有幾個黑點盤旋。以前,看見天上有鳥雀飛過,總覺得是件很愜意的事情。如今完全變了味道。

樂越道:「讓它們盯,反正我們也沒有什麼好怕被人看的。」

琳箐冷冷道:「可要是讓我發現它們再濫傷無辜,別怪我的鞭子狠。」

樂越四下望了望:「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念畫潭。」

孫奔悠然道:「這個就交給孫某吧。」

打個唿哨,飛先鋒拍打翅膀飛到半空,發出兩聲清亮的啼叫。

少頃之後,四周和山上的樹木突然都顫動起來,樹杈上,石縫中,山壁懸掛的藤蔓上,冒出了一隻只黃毛灰毛或大或小的猴子,探著頭,瞪著眼,抓著耳,撓著腮,揪著樹葉,盪著鞦韆向這裡看來。

飛先鋒在半空盤旋了一圈,嘎嘎吱吱叫了幾聲,猴子們立刻吱吱咕咕地紛紛指向某個方向。兩三隻黃毛小猴從山壁樹杈上跳下來,爭先恐後向那個方向跑了幾步,樂越等立刻跟上,轉過幾個彎,前方一條小路延伸進山壁形成的夾縫。右側山壁的一處被削平,刻著念畫潭三字。

夾縫中有一條溪水潺潺流出,小路在溪水(…)探入,盡頭是山壁環繞的一處空地。一汪潭水泊在其中,應該就是念畫潭。

原來這汪潭水是汪活水,蓋因此地地貌獨特,溪水從山石中流出,先注入了潭內,再由另一側流出狹縫去。潭水因此格外清澈。

剛踏進此處,昭沅就察覺到有靈氣在潭水附近流動,而且氣息好像不只一股。那幾隻引路的猴子躍到了山壁上,從藤蔓上摘了幾枚漿果,蹲在潭水邊洗了洗,諂媚地送到樂越等人的面前。琳箐沒有接,盯著潭水邊空曠的某處眯起眼:「有羽族的氣息。」

一道光束自她的指尖彈出,飛向那處,好像打中了某道看不見的屏障般飛濺開來,琳箐再一彈指,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中竟然有破裂的聲音,瞬間出現三個身影。

三個身影都穿著黃褐色的衣服,兩男一女,其中一個男子身量較高,俊眼修眉相貌清麗,一身薄衫像是絲綢質地,瀟洒飄逸。另一個則個頭不高敦敦實實,實著土褐色的粗布衣衫,滿臉質樸。那名少女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相貌柔美,眼眶紅紅的隱約蓄著眼淚,抓著褐色的衣裙瑟瑟發抖,別有一股嬌怯怯的味道。

琳箐揚著鞭子:「喂,你們兩隻小鳥,趕快放開那條蚯蚓,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樂越大奇:「沒想到邱老口中的孫兒竟然是孫女。」

昭沅小聲道:「是孫子,那個女孩子不是蚯蚓。」

抬抓指向敦實質樸的褐衣青年,「他才是。」

樂越頓感顛覆,那名相貌俊美的青年向前一步,拱手道:「幾位上仙,不知你們因何事而來,恐怕對我們兄妹有所誤會。我們在此是解決一些家務事。在下並沒有為難這位邱兄的意思。」

琳箐抬起下巴:「騙鬼呀,沒做虧心事,何必要躲起來?」

俊美青年冷冷道:「麒麟上仙此言差矣,最近世道不太平,我等感覺到有強大的靈力靠近,不知是敵是友,一時隱身躲避有何不可?」

樂越覺得眼前的情景有些不對,蚯蚓兄看起來蠻健康的,反倒是那個女孩子好像被誰欺負了一樣。

琳箐嗤笑道:「很會找理由,可惜你的真身清楚地暴露了事實——你們兩隻小畫眉是打算躲起來把這條蚯蚓當口糧吧。」

畫眉青年的神色變了變,一直在偷偷擦眼淚的少女突然跳了起來:「這位上仙,拜託你不要這樣說!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阿邱的,我絕對絕對不會傷害他……」

少女臉上的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滑落,哽咽不已。畫眉青年轉身面向她,冷冷道:「千意,聽了麒麟大神的話,你該明白了吧?你與他任誰看來都沒有好結果,趁早斷絕此念,對大家都有好處。」

少女咬住嘴唇,用力搖頭。蚯蚓青年擋在她身前,挺起胸膛:「紫樹史,我相信意兒絕對不會傷害我,就算有朝一日被她吃(?)掉,我也心甘情願,請你成全我們吧。」

琳箐抓著鞭子被晾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樂越叼著一枚漿果拉她退後兩步,塞給她一枚果子。

昭沅小聲問:「雄畫眉和邱老的孫子是不是情敵?」

琳箐悶悶地咬了一口果子:「看樣子有點像。」

飛先鋒嗯嗯地點頭。

洛凌之深思道:「在下倒覺得未必,看他的樣子,不像心懷妒恨,倒像嚴厲的長輩管教晚輩。」

孫奔道:「我贊同洛兄。」

琳箐哼道:「說得好像你們兩個很懂一樣。我就覺得是情敵。」

孫奔露出牙齒:「要不要賭一把?」

琳箐一個斬釘截鐵的「好」字剛要衝出口,那廂名叫千意的畫眉少女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畫眉青年紫樹的面前:「哥哥,求求你!答應我和阿邱在一起吧……」

紫樹冷冷道:「決不可能。」

千意泣不成聲。

孫奔露出得意的微笑。

琳箐別過頭,假裝沒看到。

蚯蚓青年也跪下一同懇求,紫樹的態度依然強硬。樂越幾人都跟著倍感糾結,唏噓不已。應澤咬著漿果品評道:「情這個東西,很是無聊。」

紫樹甩開千意懇求的雙手,向這方躬身道:「讓幾位看笑話了。」

琳箐馬上道:「啊……沒有,應該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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