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九邑城中人心浮動,安順王的招安令一發,動搖者不在少數。

畢竟,大多數的平民百姓都懼怕戰亂,因為戰亂一起,他們是首當其衝的炮灰。

琳箐恨恨道:「這些凡人,真不值得相幫,若不是我們,九邑早就被滅城了,他們現在竟然相信安順王的話,以為官兵攻城是因為樂越,要把樂越交給安順王換自己的平安!還有那些江湖人士,什麼江湖義氣呀,一聽可以離開,各個恨不得騰雲駕霧離開九邑,現在行李都收拾好了。」

樂越剛從四百年前回來,乍聽此事,一時有寫頭懵。

昭沅在琳箐手中掙扎兩下,渾身光華一閃,變化成人形模樣,只是衣領被琳箐拎在手中。

琳箐詫異地鬆開手,彈彈它的額頭:「不錯呀,竟然恢複了。」

忽而又皺起眉,手掌擱在昭沅頭頂和它比了比身高,「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比之前高了一點了。」

是嗎?昭沅抓抓頭,它只覺得身體中的法力比以往充盈了許多,但沒察覺自己人形有什麼變化。它憂心忡忡地開口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琳箐哼道:「那群凡人在修鍊一萬年想從我手中搶出樂越交給安順王也是做夢!既然樂越醒了,乾脆我們走掉算了,九邑城的人和那些江湖人愛怎樣怎樣吧,看看沒了我們,朝廷和安順王是不是真能饒了他們。」

杜如淵搖搖扇子:「琳公主,你這話太過激了,正如你所說,這些人不過凡人而已,愛惜生命乃人之常情。」

樂越開口道:「不錯,像南宮夫人他們更因為是大門派或世家中人,假如真的得罪朝廷,可能會連累整個門派遭殃。」

杜如淵接著補充道:「就好比琳箐公主你,假如要和天庭作對,大概也會考慮一下會不會連累整個麒麟族吧。」

琳箐被噎了一下,拉下臉別過身:「好吧,樂越你和杜書呆一唱一和,話說的冠冕堂皇又偉大,難道你要拿根繩把自己捆了獻給安順王?」

樂越笑道:「當然不會:」他雖自詡俠義,但還沒偉大到這個份兒上。他打算天亮後去見見那些江湖人再說。

清晨,樂越步入議事廳,江湖人士已候在廳中,他們被樂越請高統領派人通傳而來,此時見到樂越,紛紛賀喜他平安無事,但神色之間皆隱隱帶著羞慚和不安之意。

樂越落座後,南宮夫人躊躇了一下,道:「大約……樂少俠已經知道了,我等明日將要離開之事……」

樂越點頭,南宮夫人嘆息道:「我們實在愧對少俠,但事關整個家族門派……」

樂越道:「夫人不必如此,九邑被困以來,如果沒有夫人和各位幫忙,可能早就城破。現在能贏得安順王下招安令,戰亂可免,是件好事。」

在座的江湖人面上愧色更重,南宮夫人道:「樂少俠胸懷坦蕩,不愧是龍神選中之人,不知樂少俠接下來如何打算?」

樂越尚未開口,一旁的杜如淵道:「越兄昨天半夜剛醒,知道安順王下了招安令後,就打算拿自己去換九邑的平安,我等勸他到天亮,唉!」

廳中的江湖人士連同一旁站著的親兵僕役皆變了顏色,南宮夫人道:「安順王此舉,顯然是離間計,樂少俠千萬三思,不要中計!」

樂越被眾人崇敬的目光看得渾身汗毛根根豎起,剛張了張嘴,杜如淵又搶在他之前道:「我等昨天就這樣勸過越兄了,可是他執意如此,說既然安順王親口所言,相信不會違諾,即便是計策又如何?」

眾人看向樂越的目光頓時更加崇敬了,好像在看一頭自願爬上烤架供人果腹的豬。樂越渾身越發不自在,坐在他旁邊的昭沅一派迷茫,忍不住也想插嘴,一旁的琳箐不動聲色地在它胳膊上擰了一把,豎起眉毛,昭沅識趣地牢牢閉上嘴巴。

眾江湖人士感動之下圍著樂越懇切相勸,杜如淵一手按在樂越的肩上,動情地道:「樂兄,你看,所有的人都不贊同你這樣做,你一定要考慮清楚……」

樂越只得乾巴巴笑道:「眾位放心,就算到了安順王軍中,我也未必有事。」

南宮夫人搖頭道:「聽聞國師馮梧正在安順王府中,他的手段世人皆知,即便樂少俠你有龍神護身,恐怕也……請務必三思。」

樂越僵笑著搖頭,頓了頓,突然站起身道:「呃……在下感覺還是有些不適,想再回去躺一躺。」

眾江湖人士紛紛向樂越道「保重」,目送他腳步沉重地離開,杜如淵等人已追了上去。

一行人剛走到迴廊拐角處,南宮苓自後面急急趕來,將一塊玉牌遞到樂越面前:「樂兄,嬸娘讓我送這塊令牌給你,待九邑之事平安解決後,樂兄若有難處,可拿這塊令牌到金陵碧衣巷,我南宮世家上下聽憑差遣;」樂越接下,剛要開頭道謝,南宮苓滿臉漲紅,低頭道:「樂兄,我……有時恨不得我不是南宮家子弟……這次事後……我實在無顏再見樂兄,更沒臉再讓樂兄拿我做兄弟……唉!」轉身匆匆離去。

眾人回去樂越的房間,杜如淵合上房門,頭頂的商景周身綠光一閃,在門上加了道法術屏障,杜如淵笑道:「好了,越兄,你若有不贊同,可以儘管說了。」

樂越拉把椅子坐下,難得珍重地凝起神色:「杜兄,南宮夫人等人與我們真心相交,唱一出劉備摔兒子一般做作的戲碼有些不大地道。」

杜如淵在他對面坐下,敲了敲扇子,「越兄,安順王招安令一發,九邑城中的兵馬不會再為你所用,如今之計,只有走仁義這步棋,多多籠絡人心而已。」

樂越皺起眉,「我不是那種真的會自己送上門去讓安順王抓的聖人,這般做作籠絡,不算大丈夫。」

杜如淵揚眉:「那麼請越兄告訴我,何為不做作?何為大丈夫?如今你的身份天下皆知,叛黨兩個字就刻在腦門上,不快快培養實力歸攏人心,難道真束手等死?」

琳箐插嘴道:「是呀,這次我贊同杜書呆,以詐換詐而已,難道他們在你面前的表現就是真的?」

樂越沉默,他一向心懷大俠夢,希望能憑自己的實力讓眾人心悅誠服,方才在議事廳中,杜如淵強安在他身上的「偉大」光圈,讓他渾身難受。

廳中的氣氛一時有些凝結,昭沅默默地在樂越身邊坐著,洛凌之一言不發。孫奔抱著手臂在一旁看熱鬧,應澤滿臉肅然地和飛先鋒一起剝核桃。

樂越再開口道:「我們這次在九邑,純粹為了保命,本就沒有謀權奪位的打算,此時此刻假意做作,倒把事情搞變味了。」

杜如淵笑了一聲:「原來越兄還當自己沒有造反,這讓我等和你同被打作亂黨的人情何以堪。罷了。樂越少俠若不齒在下作為,從今以後,在下便不再多管閑事。只是我覺得樂少俠此刻也頗有幾分做作之嫌。」

起身開門,揚長而去。

昭沅愕然,樂越和杜如淵竟然吵架了?果然,從這天上午起,杜如淵和樂越沒再說過話,氣氛十分尷尬。

昭沅很愁苦,它去找琳箐和洛陵之商量,琳箐只搖頭,「他們兩個的臉現在都拉得好像驢頭那麼長,去勸肯定會碰一鼻子灰,算啦。」

洛陵之則很語重心長,「越兄和杜兄這次的事情看似小事,實則卻是根本的觀念分歧,倘若不能自行解開,定然會留下隱患,今後無法融洽相處。」

昭沅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只能去找應澤解惑,應澤含著核桃糕摸摸它頭頂,「凡人小兒吵架而已,實在無聊,無需理會。來替本座捏捏肩膀。」

於是昭沅替應澤捏了一下午的肩膀。

這期間看似一片太平,卻暗流涌動,樂越醒轉之事已傳遍全城,眾人都在等待,看他做何反應。城中已有因此事結成的秘密組織,甚至前來遊說兩位副將和高統領,暗示能否設法講樂越等「請」到安順王處。

昭沅從應澤處出來,在院中兜了個圈兒,但見王府中的人神色異樣,明顯是各懷心思,城中的情況可想而知。

它在內院徘徊,走到杜如淵住的廂房門前,悄悄向內張望,杜如淵正在桌邊看書,廂房內的門突然自動吱嘎打開,昭沅詫異,只見商景蹲在杜如淵的頭頂向它頷首。

昭沅邁進房內,杜如淵放下書,微笑道:「找我還是找龜兄?」

昭沅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坐下,斟酌著開口道:「我剛剛到院子中轉了轉,好像很多人都希望把我們獻給安順王。」

杜如淵道:「你們還昏著的時候就這樣了,人之常情。」

昭沅低頭:「嗯,我還聽到他們偷偷商量事情。幸虧你早上在那些江湖人面前說,樂越打算去安順王那裡換整個城平安,要不然他們可能已經要動手了。」

杜如淵淡淡道:「動手也沒什麼,有麒麟公主、龍神你和龜兄在,我們這些人離開此城綽綽有餘。」

昭沅觀察他的臉色:「你是不是還在生樂越的氣?」

杜如淵捲起書冊,搖了搖:「否。我並非在和樂兄慪氣,只是他必須做出一個我們這些人都在等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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