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孫奔環著雙臂斜靠在廳柱上:「眼下情況,這句話不必問了吧。想活命,只有一個字,打。」

樂越煩躁地刨刨頭,九邑城已被困數日,城中糧食越來越少。大是一定要打,但,怎麼打,如何打?以前聽說書的時候,故事裡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大將領兵數萬,馳騁疆場,好不威風。等真的到了今天,有一萬兵馬和整城人的性命捏在手中,樂越只覺得手心冒汗,心裡發虛,暗罵自己沒有出息。

現在,整個大廳中,杜如淵、洛凌之、孫奔、琳箐、應澤統統都在看著他,等他作決定。

樂越再狠狠刨頭,猶豫不已。

孫奔道:「給我五千兵馬,至多耗掉兩千,我能暫時開出一條路,讓城裡的人先走。」

杜如淵立刻反對,道:「不可取。城中之人就算逃得出去,朝廷也不會放過,現在叛軍之名已然坐實,無路可退,只能以九邑為據,開出自己的局面。」

孫奔冷笑:「嘴皮子一開一合,想到哪裡說到哪裡,容易得很。請世子現在帶兵出去,開個局面出來如何?」

杜如淵道:「吾只是以全局而論。」

孫奔不屑地嗤笑:「眼下都顧不得了,還全局。」

兩人隱隱已生僵持之勢。

樂越依然猶豫掙扎不已,不由自主將目光轉向琳箐、應澤和洛凌之那方。

琳箐剛要開口,洛凌之先道:「這件事惟有越兄你自己決定,最終定下主意。」

樂越攥起拳重重敲在桌上:「打,一定要打。但怎麼打,我還要想想。」

孫奔道:「樂少俠最好果斷點,沒時間讓你慢慢想了。」

帶著飛先鋒,大步離去。

樂越起身來回走了兩步,再抓抓頭:「我去外面轉轉。」

琳箐待要更上,洛凌之拉住她的衣袖,杜如淵頭頂的商景對她搖了搖頭。

樂越出了大廳,到後花園一個僻靜的角落席地坐下。西郡王府現在已經變成了他們的叛軍大本營,只保留了西郡王夫婦和小世子的靈堂。各處懸掛著的喪飾仍在,在悶熱的天氣中散發著一股獨特的涼意。

樂越深感自己無用,長長地嘆了口氣。

昭沅趴在樂越的懷裡小聲安慰道:「不要緊,慢慢學就好了,就像我現在也不太懂護脈神到底要做什麼,怎樣才能幫到你。應澤說過的,這些事情,要靠自己慢慢領悟。」

這話沒安慰到樂越,反而讓他更愁苦了。是啊,他和他的護脈龍根本連半吊子都算不上。

他坐了半晌,沒想到什麼辦法,再回到廳內,眾人都散了,只有琳箐和應澤還在。

琳箐看到他,立刻跳起來,詢問他有無想到辦法。

樂越搖頭。

琳箐笑道:「哎呀,打仗用兵是最費腦筋的。這樣,」她抬手拉住樂越的胳膊,「出去散散心吧,說不定走一走就想出辦法來了。」

出了鎮西王府,樂越左右四顧,思索該到何處去。琳箐向他提議:「不如我們去城樓上,看看外面的軍情吧。」

站到城牆上極目遠眺,九邑城外一片寧靜安詳,看不到安順王和北郡大軍的影子。

那天晚上的大軍壓城也罷,之前參加選郡馬時進城出城那熙熙攘攘的景象也罷,都好像在做夢。

琳箐戳戳樂越的手臂:「喂,下面有人在看你耶。」

樂越順著她指著的方向望去,城內城牆附近聚集著三五成堆的人,正抬頭往他這裡看,還在議論紛紛。

琳箐小聲道:「他們在談論咱們,猜那天晚上圍在你身上的那條護體金龍在哪裡,還叫你龍少君。」

樂越驚訝地向下看,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突然從腳底蔓延到了頭頂。

琳箐笑道:「怎樣,這種體驗很新鮮吧?是不是與以前有不同的感受?」

樂越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昭沅恍然道:「哦,原來剛才洛凌之是要你帶樂越來城樓啊。」

琳箐頓時豎起眉毛:「我才不是聽了他的話才帶樂越來的。他只是說樂越如果坐不住的話讓我帶他四處走走,感受一下城中百姓對他的期待。帶樂越來城樓是我的主意!」

昭沅晃晃腦袋,他隱約聽到洛凌之說什麼感受之類的,方才又聽琳箐提到這兩個字才反應過來。

城樓這個主意明顯是受了洛凌之的啟發,它這樣說並沒有說錯。

琳箐彈了它的腦袋一記:「你!縮在樂越懷裡耳朵倒是靈便啊!拜託你快點變成正常的樣子行不行?只不過是現了一回像樣的龍身,結果就像條蚯蚓一樣只能趴在樂越懷裡!你不要總讓我來激勵樂越,替你做你該做的事情!」

昭沅心虛地向樂越的衣襟中縮了縮。在城樓上現出金龍之形後,它便維持著一尺不到的龍形,變不成人形了。樂越只能每天把它藏在懷內,對外聲稱它被人暗算受了傷,在某廂房的床上被窩內塞了幾個枕頭冒充是它在養傷。

它蜷縮進樂越的衣襟深處,琳箐哼道:「一說就學商景扮烏龜。」

夜晚,昭沅好不容易等到樂越翻來覆去完畢,進入夢鄉,方才悄悄爬出被窩,它鑽到屋外僻靜的角落處,鼓起白天積攢起的法力,念動駕雲訣,爬到招來的小雲上,拍打尾部升到半天空。

今晚是陰天,無月也無星,昭沅照例飄到城外,小心地湊近圍困九邑的朝廷兵馬的帳營。營帳內很安靜,不像要進行突襲的樣子。昭沅謹慎地繞了一圈,再飄回比較靠近九邑城的上空,靜靜地趴在雲上。

最近它每晚都這樣做,琳箐曾帶它來查探過朝廷兵馬的情況,不過轉了個圈兒就走了。但是它聽說,他們可能突然在某時尤其是夜裡對九邑發動襲擊,會讓樂越他們措手不及。

於是它便每晚這樣把守。到了天即將亮時,它方才匆匆拍雲回到城內。

它的法力一直恢複再用掉,總也存不多,今天尤其覺得疲倦。

剛飄到城樓附近,它渾身乏力,想停下歇一口氣,誰料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盹,神智恍惚時,法力凝聚的雲朵便地一散,竟然「噌」地從半天空掉落下來。

昭沅大驚,拚命想聚攏法力,已是來不及了,小小的龍身「砰」地跌落到城牆上。

耳邊聽見人的聲音道:「是不是有個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了。」

昭沅的腦中頓時懵懂一片,突然又到陰影從它頭頂罩下。

再一瞬,它已被迅速輕輕抓起,合在一個溫暖的手掌中。

而後它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沒有,可能是天上落下的露水吧。」

是洛凌之的聲音。

洛凌之將它藏在衣袖內,昭沅感到他帶著自己走下了城樓的台階,又走了很遠的路。最終到了一處安靜的所在,洛凌之將它從衣袖中取出托到手掌上。

洛凌之的聲音非常溫和:「原來你的法力總也養不好,是因為如此。」

昭沅的龍鬚動了動,輕輕點點頭。

「你很擔心樂越?」

昭沅再動動鬍鬚。

洛凌之道:「但你若總也養不好法力,就總也幫不上大忙,還會徒然分散樂越的精力,令他憂心。」

昭沅耷拉著腦袋:「我怕朝廷的兵馬在夜裡突襲九邑。」

洛凌之微笑道:「你放心,朝廷的兵馬眼下只會困住九邑,讓城中的人慢慢耗盡糧食,尚且未到他們會突襲的時候。」

昭沅蠕動了一下,點點頭。

它道:「那你也每夜在城樓上巡視?」

洛凌之每天起得很早,但現在好像還不到他習慣起床的時辰。

洛凌之淡淡道:「我只是今夜出來看看。」

他將昭沅放回衣袖內,「不過你今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抓緊養法力。我們在街上走走,等天亮後,帶點早點回去吧。」

洛凌之帶著昭沅和早點回到鎮西王府,讓樂越琳箐杜如淵很是詫異。

樂越抓過昭沅放到身邊的桌上:「怪不得起床後尋不見你,竟然是和洛兄一道出去買吃的。你還是多睡點覺,早點讓我們不用往被子里不再塞枕頭吧。」

昭沅嗯了一聲,湊到樂越放到它面前的淺碗邊喝粥。

洛凌之歉然地笑了笑,道:「今天是我突然想讓昭沅幫忙,請它去查探了一下朝廷兵馬的狀況,好像耗掉了它不少法力。」

樂越扯扯昭沅的龍角:「唔,原來你已經能爬雲了,看來是快好了。」

杜如淵欣然道:「那正好,吃完早飯後,請昭沅再幫我們重畫一次形勢圖,看看朝廷大軍的部署有無變動。」

又問昭沅道,「兵營中那些帥旗上寫的字,以及所在的方位,你都記得吧。」

昭沅每晚查探,早已爛熟於胸,立刻用力點頭。

京城,安順王府。

太子和禎的怒氣又一次很大。

今日朝會上,他本欲責問澹臺修,是否與叛軍首領有故交。誰料澹臺修竟稱病未朝,顯然是作賊心虛!

鳳桐照例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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