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這個字從杜如淵口中鑽出來,輕飄飄的,讓樂越的頭有點暈。
「杜兄,他……他是你的……」
定南王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他老子。」
這句有些粗淺的話從定南王的嘴裡說出來,居然帶著一絲冷靜的優雅與霸氣。
樂越忍不住抽抽嘴角,這,這就是傳說中的王侯氣質啊~~今日總算見識到了……他又忍不住向身邊一一望去:昭沅,一條龍;琳箐,一隻麒麟;應澤,一條太古龍神。現在杜如淵又變成定南王的兒子,就算最平常的洛凌之,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大派清玄派的首徒。他憂鬱地想,本少俠真是大運不斷,身邊隨手抓一個都是個人物,而且每個人物都帶給他不小的「驚喜」。
定南王命人替樂越等人一一鬆綁,只有杜如淵依然被綁著。
定南王道:「本王為了抓犬子回府,得罪了幾位,實在抱歉。」
語氣十分隨和,神情也和盯著杜如淵時陰冷的表情截然不同。
樂越揉揉被捆得有些酸的胳膊,賠笑道:「王爺客氣了。」
昭沅輕輕撞撞樂越,小聲問:「為什麼杜如淵還被捆著?」
樂越抽動嘴角輕聲道:「凡間有句俗話,父子是冤家。」
昭沅茫茫然一臉不解。
被捆著的杜如淵依然氣定神閑,和定南王兩兩對峙的模樣的確像冤家仇敵,隱隱然暗濤洶湧。
琳箐嘖了一聲:「書獃子,想不到你居然是定南王的世子,怪不得你一直裝神弄鬼,還總說定南王的好話。」
杜是承州一帶的大姓,城中的百姓十家中有四五家都是姓杜,加之杜如淵一直神神叨叨,所以他們從沒想過杜如淵的身份居然會如此尊貴。
區區一個人間的定南王世子,在琳箐眼中自然不算什麼。她這樣蠻不在乎地和杜如淵笑嘻嘻說話,廳中的婢女們都覺得她口氣太不恭敬,俱不滿地剜了她兩眼。
定南王卻挑起了一邊眉毛:「哦?」
隨即揚起嘴角:「小畜生倒還有些良心,知道在外人面前說你爹的好話。」
杜如淵低頭咳了一聲。
樂越立刻介面:「是啊是啊,杜兄天天在我們面前說,定南王是天下最英武的王爺,忠心朝廷,體恤百姓。聽得我們都煩了,原來他竟是世子,這就難怪了。」
定南王的嘴角越揚越高,雖然面上還是一派平靜,但眼中已有藏不住的悅色。
樂越趁熱打鐵:「王爺,世子之所以與我等一起急忙忙趕回來,實在是因為有件火燒眉毛的要緊事,世子十分擔心會牽連到王爺,簡直是心急如焚,還望王爺體恤世子一片孝心。」
杜如淵很配合地低著頭,一副彆扭的孝子模樣。
定南王另一邊的眉毛也挑了起來:「什麼要緊事?」
見杜如淵還是低頭不語,琳箐不耐煩地皺眉:「你就別在你爹面前裝模作樣了!喂,這位定南王爺,那位新太子帶著一隻妖獸和幾十個小道士去了雲蹤山煉妖殺神,現在可能已經到山邊上了。假如他在你的地盤上被妖怪吞了,那麼這件事對你來講算不算大?」
定南王斂起雙眉,凝住神色。
杜如淵抬首:「正是,爹,這位洛公子是清玄派的首徒,他可以作證。」
洛凌之向前半步,正待開口,定南王已肅起面孔道:「世上哪有什麼鬼神!所謂鬼神之說都是別有用心之徒在故弄玄虛,將太子殿下與此等事扯在一起,乃大不敬。」
他這句話面上像在教訓兒子,但弦外之音卻讓洛凌之有些不是味道,於是把即將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杜如淵道:「爹,你不信鬼神,太子信,他現在拉著一頭野獸要去雲蹤山邊血祭,萬一他被猛獸所傷,還不得怪罪到我們家頭上?眼下救太子要緊,其他的什麼大不敬小不敬之事,回頭再慢慢計較吧。」
定南王眯起雙眸:「確有此事?」
杜如淵苦笑:「我怎麼敢編這種事來耍爹?」
琳箐在一旁涼涼道:「不信也沒關係,大不了就是太子被猛獸當點心吃掉。」
好像配合她這句話一樣,應澤的肚子應景地「咕嚕嚕」響了一聲,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摸摸肚子,咂咂嘴。
定南王杜老爹的神情越發嚴肅。他揚聲喚來侍從,吩咐立刻調親兵去雲蹤山探查。
杜如淵道:「爹,我這幾位朋友武技超群,不如讓我們同去,應能更好地保護太子。」
定南王略一沉思,微頷首:「好。」
定南王手下儘是精兵,巳時四刻,有二百親兵到城外集結等候,侍從來報,已在後院備好馬車,供世子與幾位大俠行路之用。巳時五刻後即可出發。
杜如淵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瞄了琳箐一眼,琳箐自然明白他是在得意打賭贏了她的事,扭過頭哼了一聲。
定南王府地方頗大,眾人在侍從的引領下,穿過一道道迴廊,走過一層層院落,後院似乎還離著十萬八千里。盛開的一叢叢嫵媚的芍藥及其他叫不上名的名貴花朵,依傍著玉階朱欄,富貴華美,看花了昭沅的眼。
樂越一路左看右看,頗多感慨:「杜兄,你們定南王府平時吃個飯一定挺費事的吧。」
他一向聽說豪門大宅中都備有車轎代替步行,還想著有錢人就是會享受,一步路都懶得走,今天算是領教了其必要。
琳箐點頭表示贊同:「書獃子,你家是挺大的,差不多有我的半個寢宮大了。」
樂越咳了一聲,以眼神提示她,不要忘記旁邊還有王府的侍從和婢女。幾個隨他們一道去後院的婢女正在用奇怪的眼光偷偷看她,眼神里透露著對吹牛皮者的鄙夷。琳箐吐吐舌頭,轉過話題:「呃,你家後院快到了吧?」
杜如淵道:「就快了。」
但他們沒能順利平安地到達後院,中途出了點意外。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轉出來的婦人突然斜刺里衝進迴廊,一把扯住杜如淵,淚水漣漣:「淵兒,你終於回來了……你們爺倆以後再犟上,先把我殺了算了……你從此後哪也別去,別再嚇我了……」
樂越等被嚇了一跳,抱著杜如淵哭的婦人簪著金玉珠釵,一身華服麗裳,相貌柔美,看起來約莫三十左右。一堆婢女呼啦啦地圍上來,輕聲勸解:「娘娘,別再哭了,世子已經平安回來了啊……」
樂越頓時瞭然,這位美貌的夫人大概是杜如淵的……
杜如淵輕聲道:「是啊,娘,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么?」
定南王妃緊緊抓住杜如淵衣袖,淚如噴泉:「別瞞著我,我都知道了!淵兒你哪裡都不許去,等我去找王爺理論!兒子剛進家門,娘親還沒見過,就被往外趕,這是什麼道理?!」
杜如淵苦笑道:「娘,這次不關爹的事,是我自己向爹請命的……」
他向王妃說出緣由,無奈王妃就是不鬆手,說什麼也不讓兒子再出家門。
昭沅拉拉樂越的衣袖,樂越明白小龍是看到杜如淵一臉的為難,想讓他幫幫忙,他搖頭道:「這是旁人的家務事,不好插手。」
琳箐抱起雙臂,閑閑地道:「乾脆讓書獃子留在家裡好了,反正他不懂武功,去了說不定只能拖我們後腿。」
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洛凌之贊同地頷首。杜如淵掙扎著回頭:「不帶這樣不講義氣的!」
王妃的眼頓時直了,舉著手絹擦眼淚的另一隻手立刻噌地抓住他的衣袖:「義氣?淵兒,你不會去混了那個什麼江湖了吧?我早說過,那些話本傳奇,多看無益,滿紙打打殺殺,就是哄你們年少沒閱歷,讓你們把舞刀弄槍結夥打架當好事,等到將來後悔想抽身時就難了。那不是好玩的,不講王法,混淆道理,你千萬不能沾東西……」
昭沅看了看樂越,它覺得,杜如淵的爹媽好像很看不上他們。杜如淵的爹說,鬼神都是在裝模作樣,杜如淵的娘又說,江湖很不好。
杜如淵反手按住王妃的雙手:「我這幾位朋友都是江湖門派出身,娘您當著他們說這些話,有些失禮。」
樂越立刻笑道:「無妨無妨,王妃娘娘,我們這幾個人都是正經江湖門派出身,被朝廷認可的。尤其是這位洛凌之少俠,還是皇上親自封的天下第一派清玄派的首徒,世子與我幾人萍水相逢,雖然做朋友,卻沒有沾染江湖事,這次要去辦的,是保護太子、保衛江山社稷的正經事,請王妃放心。」
王妃凝目看他,神色漸漸和緩,微微露出了一抹歉意:「我擔心淵兒,一時口不擇言,請各位見諒。」
樂越連忙道沒關係,杜如淵趁機將衣袖從王妃的雙手中拽出來,扶住王妃的手臂:「娘你放心,我只是去雲蹤山走一趟,爹派了二百名親兵跟著,十萬分周全,我一定速去速還。」
王妃的眼淚又冒了出來,用絹帕按住雙目。杜如淵再接再厲地勸解,從忠君報國到忠孝禮儀一一分析,大約一刻鐘後,王妃總算輕輕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被你爹捆進家,連口水都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