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崖山下人頭濟濟。
上山的時辰未到,各門派的弟子云集在一起等候。前來看熱鬧又沒有觀會帖的閑人們擠在路邊看熱鬧,單刀赴會的江湖異士們不願隨人堆上山,便各自找一處僻靜的所在做遺世獨立狀,各賭場押勝負買注的攤位處處皆是,兜售點心瓜子茶水扇子手巾板凳的小販們來來往往,甚至還有一些江湖郎中在樹下大石邊搭起攤子,攤前大多掛著一幅皂簾,上書「祖傳秘方專治刀槍棍傷及各類內傷」。
昭沅東看西看,興奮得雙眼發亮,覺得眼睛很不夠用。
鶴機子和樂越的師叔們前去和各個門派的掌門長老們客套招呼,樂越和師弟們找了個空曠的地方站著,樂越的幾個小師弟蠢蠢欲動,想去買兩包瓜子打牙,樂越警告地瞄了他們一眼:「大庭廣眾,不要給師門丟臉,拿出點嚴肅淡定的氣勢來!」
小師弟們便只得綳起了臉皮假裝嚴肅地站著。琳箐在一旁看著,眼珠轉了轉,笑嘻嘻地道:「我去買,反正我是女孩子,買點零食沒什麼丟臉的。」
跑到一旁的小攤邊稱了幾包瓜子,又買了兩包點心,塞進腰上的布袋裡跑回來,拍拍布袋,「師兄們想吃的時候就來和我拿。」
樂越的師弟們感動道:「有個師妹真好。」
樂越綳著臉道:「現在不能吃,等論武會開始後空閑了再說。」
師弟們嬉皮笑臉道:「大師兄,師弟們明白。」
昭沅十分想到別處轉轉,但樂越他們都呆在這裡一動不動,它也只能一動不動。
杜如淵從袖子里摸出一本書看,只有琳箐來回跑來跑去,她又買了幾把扇子,分給大家一人一把,連鶴機子和三位長老的份都買了。
青山派最近幾年一直窩囊得十分出名,在一旁等候的其他門派眾人都在暗中打量他們,他們人數少,且中間有琳箐這個女孩子,還有昭沅脖子上那個金燦燦的大項圈,更是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許多門派的年輕男弟子都在偷偷看琳箐,青山派附近站著的某門派弟子中,有一人嗤笑道:「哈,青山派中還有個戴大吉大利項圈的,是圖吉利故意的么?論武大會有限定年紀吧,還在吃奶的就趕緊回去別等人趕了!」
那個門派的人堆中立刻爆出一陣大笑,甚至旁邊的其他門派也有人笑了笑。樂越的師弟樂燕樂魯和樂鄭立刻卷子袖子,就要過去討口氣,樂越一伸手臂:「誰都不要動。論武會前,不要節外生枝。論武會上打他個老樹開花不就行了?」
一旁的杜如淵從書本上抬起頭笑眯眯地道:「忍氣未必等於吃虧,善容方可納百川,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樂燕樂魯和樂鄭翻翻眼悻悻地不動了,樂燕道:「大師兄真的越來越有高人的氣質了。」
樂越道:「那是,要不怎麼做你的大師兄?」
方才嘲笑昭沅的某派弟子卻好像不打算就此算了,繼續高聲道:「青山派人數寥寥,還有一個是女人,看來果然門派凋零,只要有人肯進就收了。」
樂越板著臉向身邊的師弟們道:「把那個嘴賤的臉給我牢牢記住,等到了論武會上不打得他連他親爹媽都不認得,我們一起跟他姓。」
樂秦道:「要是我們恰好沒和他對上怎麼辦?」
樂越道:「那就等論武會結束後再私下扁他一頓。」
眾弟子們便又都振奮了。那個人還在不陰不陽地說個不停,青山派的弟子們只當沒有聽見。
不遠處有人朗聲道:「閣下的話是否說得有些太過了?」
昭沅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著青衫的身影引著一群人不急不緩地走來,溫雅的眉目在陽光下如水如玉。
譏諷青山派的那人立刻道:「呦,原來是清玄派的洛師兄,真是失敬失敬。」
洛凌之淡淡點頭回禮:「這位師兄客氣。」
然後側身,向樂越拱手道:「越兄。」
樂越大步走到人堆前,對著洛凌之一抱拳,露齒道:「洛兄。」
洛凌之道:「貴派小師弟,傷勢還好么?」
樂越扯動麵皮道:「哦,還好還好,就是到現在都起不了床。所以這幾次就帶了兩個新師弟過來了。」
洛凌之歉然道:「這都是我派師弟魯莽所致,家師已對他們門規處罰,正在暗室中思過,待論武大會之後再前往貴派請罪。」
樂越點頭道:「好好,那我們等著。」
洛凌之再看著青山派的其餘人,和氣地笑笑:「家師和師伯師叔們都在前方,在下和師弟妹們要告辭先過去了,稍後山上再會吧。」
遂帶著身後的清玄派弟子們離去。
清玄派弟子眾多,這次論武會來了約五六十人,其中有當日從青山派投靠到清玄皮的樂越的兩個師兄,他二人對青山派有愧,低著頭夾在人堆里快步離去,不敢抬頭向這裡看一眼。
樂越和師弟們冷冷地瞧著他們,樂吳道:「在青山派好好的大師兄不做,非要到清玄派做末等弟子。」
樂越涼涼地道:「算了,人各有志,我還要謝謝他們呢,他們要不走,我怎麼能混到大師兄的位置?」
樂晉插嘴道:「不過洛凌之這個人憑良心說還不錯,做大師兄做得也蠻有氣勢的,清玄派的弟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燈,但他明明看起來和和氣氣的,那些弟子各個都服他不敢造他的反。」
樂晉四處望了望,縮著脖子半掩著嘴低聲道,「噯,我聽說,聖上駕崩後,最有希望繼位的是安順王的世子,據說這個世子從小就隱姓埋名在清玄派中習武,該不會就是洛凌之吧。」
昭沅在一旁聽著,心裡和爪子都一涼。
樂越瞟了它一眼,道:「大庭廣眾莫談國事,應該不至於是洛凌之。」
樂晉不服:「為什麼不至於?我看他就像!」
杜如淵在樂晉說話時便袖起了書也在一旁聽,此時卷了卷書冊道:「不知道這個洛凌之的凌是哪個凌?」
樂晉道:「凌雲壯志的凌。」
杜如淵思索道:「那應該就不是了,因為安順王的先人中,有一位叫做慕凌,他倘若是安順王世子,不會犯先人名諱。」
昭沅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杜如淵一眼,一瞬間,杜如淵似乎對它笑了笑。它定睛再看,杜如淵又打開書冊在看,像是它剛才眼花。
約半個時辰後,鳳崖山邊的大鼓被咚咚敲響,各門派上山的時辰到了。
論武大會由朝廷舉辦,山門和山路都把守著兵卒維護秩序,對如何上山並無特別的規定,但幾乎像約定俗稱一樣,都是一個門派接著另一個門派上去,門派之間,彼此保持距離。青山派的眾人夾在眾門派之間上山,清玄派在他們身後,與他們隔了一兩個門派,樂越的師弟們覺得這是個把清玄派遠遠踩在腳下的好兆頭,非常開心。
昭沅依然跟在樂越身邊,它旁邊就是琳箐。它一邊走一邊四處東張西望,鳳崖山上山的石階修得寬闊平整,一旁的石壁上還刻著精美的壁畫,壁畫上有的畫著鳳凰頂著太陽飛在半空中,有其他的一大群鳥環繞在它周圍。有的是單鳳翱翔,都十分精美,連鳳凰的羽毛都刻得很細緻,栩栩如生。
琳箐不屑地小聲嘀咕道:「鳳凰就是喜歡把自己搞得最高貴。再高貴,也不過是只鳥。」
在仙界,羽禽和獸族一向互相看不上,羽禽自詡清高,獸族則很看不慣這種清高,覺得羽禽華而不實。尤其像麒麟這種神獸。護脈麒麟原本與護脈鳳凰並列為四大護脈神,地位相當,麒麟與龍一向關係不錯,還時常鄙視鄙視鳳凰專管女人事,但自從龍被打敗後,鳳凰爬上了最高位,麒麟被踩在鳳爪下,心中常有不忿。
昭沅看著這些壁畫,心中更不舒服,按理說,這些壁畫上本應刻的是龍。琳箐握著拳頭低聲對它道:「你一定要爭點氣啊。」
昭沅用力點頭。
方才在山腳下時,樂越曾將昭沅拉到一旁,偷偷對它道:「你來了也好,待會兒上了山之後,你就多往清玄派的弟子中看看。這次論武會,他們年輕弟子中最像樣的都來了,若你要找的人在清玄派內,那就十有八九會在這些人當中。你多看幾個,除了洛凌之外,還覺得哪個像就告訴我,搞血的事情包在我們身上!」
昭沅一面順著石階向上,一面在暗暗打算,等一下到了山上,要多多觀察一下清玄派的弟子們。希望這幾天能順利找到那個人。
上山石階的最盡頭,是一塊白石平台,一旁的石碑上題著「仙蹤台」三字。一汪碧水橫在平台與遠處的樓台之間,浩浩渺渺。
樂越告訴昭沅,這汪湖泊也和他們青山派有關。相傳那位在菜園裡飛升成仙的某師祖曾在此處仗劍除魔,與魔相鬥時把這個山頂轟出了一個大窟窿。天長日久,窟窿里蓄滿了雨水,就變成了一個湖。
如今魔已煙消雲散,仙也蹤跡難尋,只有這個湖還留在此處,年復一年。
杜如淵袖著書在湖邊悠悠念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