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寒風凜冽,篝火烈烈。

顧況攏著手坐在火堆邊,程適搓著手坐在火堆邊,一邊搓手一邊盯著架在火堆上的兔子,過片刻握住木棍轉一轉,轉過後再搓手,搓完手再轉轉。

荒野夜半冷得能把熊瞎子凍傻,顧況與程適聞著烤兔子咽口水,只不敢流出來,生怕口水剛到嘴角變成冰,連嘴皮子一起凍嚴實了。

程適將手湊近火邊正反烘暖,隔著顧況偷眼看拿著棍子撥火堆的玉鳳凰,堆起笑臉:「鳳凰姑娘,你不冷?」

玉鳳凰看也沒看他一眼,更加沒有回話。

程適往回吸了一把清水鼻涕,接著道:「鳳凰姑娘,你放心,我程適烤野味的功夫絕對了得,皮烤焦了半分兒從此不姓程。」

顧況心道,你小子巴不得不姓程,立刻倒插|進她家門,從此姓竇。

玉鳳凰瞧著劈啪的火堆道:「你還是仔細瞧著些那隻野兔吧,我看要焦了。」

程適急回頭將兔子轉一轉,道:「正是要這火候,我烤東西諸位放心,絕對拿捏得它恰到好處去,自有分寸。」

顧況道:「你的分寸別光在嘴上,眼上也長些,總共只有兩隻野兔,鳳凰姑娘與你我分這一隻,千萬別將它拿捏焦了。」

程適被顧況一回兩回在玉鳳凰面前削麵子,老大氣悶,橫起眼睛道:「它焦了我就把自己烤了。」

顧況道:「千萬使不得。」玉鳳凰也道:「使不得。」

程適大喜,咧嘴道:「鳳凰姑娘,如何使不得?嘿嘿。」

顧況悠悠道:「人家的意思是烤了你又吃不得,扔也麻煩。」玉鳳凰貝齒咬住櫻唇,嫣然一笑:「扔在其次,只是可惜柴。」

程適悻悻看火堆,眼角里瞄見顧小幺對著玉鳳凰討好地笑,程適不齒一嗤鼻。火光照著玉鳳凰的笑顏,更在雙頰上飛了一層嫣紅,程適不由得看得入了迷,方才一直看著玉鳳凰寒著一張臉,比當下的天更能凍死人,這一笑彷彿春日江水的粼粼波光,暖得人心懷蕩漾,嗯嗯,美人正是要常常笑才更漂亮。

火堆的柴嗶剝的響,火堆上的那隻烤兔子被火煨得澄黃油亮,油滴在火中滋滋做響。顧況與程適瞧著兔子都在想,玉鳳凰還是看看就好。

這兩隻兔子是怎麼死的,程適和顧況都沒忘。

玉鳳凰說:「我的真名叫竇天妤,竇天賜是我同母的親弟弟。」

顧況愕然之外再肅然起敬:「原來鳳凰姑娘是竇潛竇大俠的千金。」

竇潛兩個字天下皆知,提這兩個字必定要與另兩個字搭配使用——大俠。

玉鳳凰咬著銀牙道:「大俠?他算哪門子大俠!專干不待人見的事,膽小又窩囊!保根還想賣兒子,兩頭倒還要做大俠,天下人竟都成了瞎子,居然稱他做大俠!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他居然是我爹!」恨恨一掌拍在樹榦上。

顧況心中想起恆商冒充竇天賜的種種,與程適對望,腦子裡都想到了一段名書:趙氏孤兒。

想當年烽火四起,查大帥發誓殺盡天下皇子皇孫,保恆商的人一定被逼得走投無路,義薄雲天的竇大俠或者早年受過皇家的恩惠,或者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拿自己的親兒子與十五皇子對換,於是十五皇子留得青山在,老竇家的獨苗變成斷魂草。如今竇大俠還落得閨女不認親爹。

顧況不禁涕零感慨,程適忍不住熱淚唏噓。

大俠啊,一般人當不了。

玉鳳凰眼望著積雪的蓼山頂,道:「我娘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女兒,多少好人家的公子想娶她,偏偏她就看上了竇潛。竇潛家裡有個厲害的大娘子,不敢對我娘好,於是我娘在他茶里下了葯,逼他跟自己過了一夜。竇潛迫不得已,納我娘做了妾,不敢讓他大老婆知道。外公家嫌我娘丟人,將她安置在別宅里,竇潛一年來看我娘兩、三次,我娘還要倒貼給他吃喝。一年後我娘有了我,我弟弟天賜晚我三年生。」

「我弟弟生下來,我爹——竇潛他高興得要命,想帶我弟弟回去認祖歸宗,又怕他大老婆曉得,只拿話敷衍我娘,拖了一年又一年。竇潛兩頭哄的本事也能耐,居然瞞了他大老婆十來年。最終他大娘子還是曉得了,偏偏那時候節度使叛亂,天下打得正凶,我外公聽說大娘子要來找我娘麻煩,讓我娘帶我們出京城到另一處別莊避避,然後竇潛他又到別莊來,卻不是來帶我們避難,是沖著我弟弟來的。」

程適再望顧況,暗自點頭,猜得不錯。

玉鳳凰面無表情,接著道:「當年那位什麼大帥要抓小皇帝和皇子,因為漕幫跟官家有聯繫,讓漕幫也一起去抓。保十五皇子的人被逼得緊,當他竇潛是個什麼大俠,求他救皇子。大帥說竇潛不抓皇子就辦了漕幫,保皇子的人說竇潛不幫忙就不仁不義,竇潛不想得罪這邊也不想得罪那邊,想到我弟弟,於是想到這麼一個缺德主意。」

玉鳳凰恨了一聲,再一掌打在樹榦上。顧況輕聲道:「鳳凰寨主,那些傷心事不想提就莫說了。」

那棵樹是棵空心老樹,被玉鳳凰打了兩掌驚動樹洞里一對混飽了肚子正在睏覺的野兔,伸出兩顆頭和四隻耳朵尖,打探打探。

程適曉得顧況一向擅長貼心話的勾當,惟恐被他佔先,也放溫聲音道:「逝者已矣,令弟的在天之靈知道鳳凰姑娘你時刻思念,也應甚寬慰。」

玉鳳凰的兩道秀眉毛蹙起來:「在天之靈?!我弟弟好端端的什麼在天之靈?!」

程適揉著鼻子看顧況,顧況只得謹慎著斟酌道:「鳳凰寨主,令弟……不是……因為恆——睿王殿下當年的事情過世了么?」

玉鳳凰大怒:「哪個告訴你們我弟弟死了?那小子好端端的四處鬼混,這話是哪裡跟哪裡?!」

打探的兔子耳朵尖一抖,這幾個男女口氣不善,不是善類。

玉鳳凰心念一轉,冷笑道:「哦,你們猜當年竇潛將我弟弟做了那十五皇子的替死鬼,他哪有那麼大俠!兩頭都不敢得罪,何況拿自己親生兒子換人家兒子的命!」

「他將我弟弟的衣裳跟玉佩拿去給皇子換上,再拿皇子的衣裳信物在路邊隨便找了個剛餓死的小兒的屍首捅了兩刀拿去交官。兩頭交差皆大歡喜。當年保護皇子的侍從哀求他將皇子在我家藏一藏,只睡一晚上就走,他連口水都沒給喝就趕了人家出去,只做這些表面人情。我娘就在那時候跟我說,看清楚了,千萬別信你爹是大俠。」

顧況與程適愕然。

樹洞里的兩隻兔子抽著鼻子尋思,跑?還是不跑?玉鳳凰向前一步,衣角險險擦過一隻野兔的鼻尖:「他到現在也不敢讓我跟弟弟進他家門,我們也不稀罕進。我玉鳳凰不靠他照樣在江湖上混出名堂。」轉身衣角再從另一隻兔子的腦袋上擦過去,兔子抖抖耳朵,玉鳳凰目光灼灼將程適顧況的;臉一一看過,「我啰嗦這半日,將家底倒給你們聽,只為一件事情。」

再重重將樹榦一拍,兩隻兔子彈起前爪後爪,撒丫子就跑。

「你們回去告訴十五皇子,不必承當年我爹的情,我要找個頂天立地的真英雄做相公,不稀罕攀他王孫貴胄,當年定下的話就如這樹一般,權當廢話!」

揮袖閃出一道銀光,向那老樹攔腰斬過,老樹轟然斷做兩截,倒向地面,綳起兩塊碎石,箭一樣飛梭向前,擊中正貼著耳朵向前竄兩團灰的天靈蓋,可憐兩隻兔子眼前金星閃爍,先一紅再一黑,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了片刻,斃了。

恆商與沈仲益出了錦繡林,向沈仲益道完謝,沈仲益請睿王殿下去漕幫別館休息,恆商執意不去。沈仲益只得親自帶幾個高手,送睿王爺回營。恆商快馬加鞭,天未亮前便趕回呂先營地,拋下鞭子徑直進大將軍偏帳。

呂先正在帳中徘徊,聽見傳報說竇公子被人送回來了,欣且喜地正要迎出去,恆商已掀開帳簾大步進來,冷著臉向呂先道:「顧況與程適,你已想好怎麼救了么?」

呂先轉身立到下首道:「尚沒有。」

恆商道:「是沒想好,還是沒想,還是只想著將孤王救出來就算完事。」恆商待人一向寬厚,與呂先、程文旺和司徒暮歸私交都甚好。端出王爺架子聲色俱厲與呂先說話,這是頭一回。

呂先道:「保護殿下是皇上交代給臣的第一要務,此次的事情臣只能以殿下為先,其餘人等暫後斟酌。殿下請先回大帳歇息。」

恆商道:「嗯,抬出了皇兄,意思你奉旨辦事,說不定皇兄還會賞你救孤王有功。不知道呂將軍除了皇兄的聖旨,還聽不聽孤王的吩咐?」

呂先掀起袍角單膝跪地:「臣恭聽殿下口諭。」

恆商道:「天還沒亮,明天天亮前想個將顧知縣跟程掌書救出來的辦法,你看著辦吧。」拂袖出帳,在帳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呂先。「孤王最遲後天務必要看到景言,若看不到,你也看著辦吧。」

烤兔子的火候到了。

顧況、程適和玉鳳凰分完一隻,兩位蓼山縣的壯士分完一隻。

鳳凰仙子道了聲別過,帶著兩位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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