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特殊當事人 第三十九章 你爸爸還是你爸爸

沒說清楚到底是哪裡可以,朱豐然又客氣了兩句,跟他們道了別,開車走了。

余白知道自己猜對了,只是時機未到,有些話朱律師還不能明講。

唐寧跟著她上了車,等兩人坐定,他才問:「你剛才說的是什麼重要消息?」

余白不賣關子,直接道:「我本來也只是猜想,但看朱律師的反應,估計是真的了——周董在香港上市的那家公司近期應該會宣布私有化退市。」

唐寧一聽果然意外,問:「是因為股價 ?」

余白卻說:「哪個是雞,哪個是蛋,還不一定呢。」

「什麼意思?」唐寧又問。

余白解釋:「放出負面消息,僱傭機構寫報告,然後自己做空自己,不就是私有化退市的常規三件套么?別家搞這些操作還有可能涉嫌操縱股價,但周董這一次玩的是真的,誰都說不了什麼,多好。」

「你是說,」唐寧轉過臉來看著她,「周董就是為了這個才安排周謙回來的?」

「是順勢而為,還是計畫的一部分,大概只有周董自己知道了。但至少有一點毫無疑問,退市從準備到宣布是有個過程的,這件事肯定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了。」余白髮動車子,一邊開出停車場,一邊解釋。

上市公司私有化其實也是收購的一種,由大股東買回二級市場上流通的股票。收購方需要委任財務顧問、法律顧問,還要尋找有意向的投資人籌集資金。等到所有這些準備工作就緒之後,才會正式向董事會提交私有化意向,再成立特別委員會發布公告。

而接下這個專項業務的法律顧問顯然就是至呈的朱豐然律師了。

然後,朱豐然又推薦了唐寧來擔任周謙的辯護律師。

理清了這一番順序,唐寧也是噎著了,緩了緩才問:「這一趟周董能賺多少?」

余白算賬給他聽:「他家是十年前做的 IPO,開盤 15 港元,現在已經跌到 5 塊錢一股,也就說當年賣掉的東西,他現在花三分之一的價格就能買回來了,不考慮這幾年的增長,光看這一進一出就是幾十億的收益了。」

唐寧補上一句:「周謙回來之後,周董作為近親屬,以及提供了啟動資金的股東之一,肯定也是要接受警方調查的。」

「對,」余白點頭,知道他是明白了,「周忠建集團下面的百貨業績其實挺好的,如果沒有這件事,提出協議回購很可能引起市場資金追漲。股價一旦升上去,回購成本就會變高,甚至導致私有化失敗。但現在這一則私有化公告會跟著周謙被逮捕、被起訴,周董自己也被請進去喝咖啡的消息一起放出來,股價估計還會繼續往下走。公告之後就要舉行股東大會和法院會議,這下也不用擔心投票通不過了。」

如果投票通過,接下來就是為期 28 天的決定期,股東可以選擇是不是接受回購。接受就是血虧離場,不接受就從此拿著一家私營企業可能永遠不分紅不派息的股份,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廢紙。絕大多數人會怎麼選,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而周董賺到的,就是這些人賠掉的錢。

這生意經順理成章,殘忍卻又合法,除此之外還頗有幾分喪事喜辦的諷刺。

「那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唐寧又問,並不覺得周忠建是那種歸隱東籬的類型。

余白回答:「周董集團旗下還是有不少優質資產的,過兩年等周謙這案子的風頭過去了,他重新整合上市並不難,或者乾脆回來排 A 股 IPO 的隊,估值肯定比香港高多了。」

說完這番話,連她自己都唏噓,留學歸來拿著金融學位的周謙跟初中學歷的周董比起來,真是差得太遠了。果然就如齊天所說,二十年過去了,你已經長大,但你玩兒的都是爸爸們玩剩下的,你爸爸還是你爸爸。

唐寧大約也有同感,一直望著車窗外微雨的街道,像是在想著什麼。

余白半天沒聽見他說話,往副駕駛那邊一看,才發覺這人已經被車晃睡著了,就差流口水了。她知道他過去兩天就幾乎沒怎麼睡過,這時候也是累極了,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下了高速往 H 市市區駛去。她也知道這個案子他做得有多努力,而這份努力又是為了什麼。過去半年裡一連串的變化,他們結婚,懷孕,孩子就要出生,雙方家長爭著給這樣那樣的東西。事情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簡單,做什麼去哪裡都只是他們自己的決定。

她想起唐嘉恆曾經說過的那段往事,有一天,滿懷理想的青年開始自問,能夠為家庭做些什麼,而後越走越遠,越走越快,以至於忘了是為誰上的路。還有跨年的那天晚上余永傳說的那句話,面對這些,唐寧一個人也不行,她得幫他。

唐寧醒來時,余白正把車拐進了一家酒店的地下車庫。

「這是……?」他轉過臉來看著她笑問。

「我在這兒訂了個房間……」余白解釋,找位子停好車,又拿出手機確認預定記錄的頁面。

她這還沒弄完,唐寧已經靠過來,在她耳邊喃喃:「我這個夫人果然很可以……」

余白用胳膊肘頂開他一點,說:「你這兩天都沒好好睡吧?先上去洗個澡補一覺。說不定明天經偵那邊還要你過去,我們今晚就住這裡,你也不用兩頭跑了。」

唐寧自證清白,說:「那句話可是朱律師誇你的,我也沒別的意思啊。」

余白沒理他,下車去前廳 check-in,拿了門卡上樓。

兩人進了房間,她催唐寧去洗澡。等他從浴室出來,她已經調暗了燈光,叫他先睡一會兒,自己坐在旁邊開著電腦工作。

唐寧遵命,可睡下去好一陣,還在那兒翻來翻去。余白以為是筆記本屏幕發出的亮光打擾了他,打算起來換個地方。

唐寧伸手拉住她,說:「別走……」

余白聽他的語氣就覺得他有點不對,合上電腦放到一邊,摸了摸他,問:「怎麼了?」

唐寧臉還是埋在枕頭裡,悶聲自嘲:「誰說刑辯是律師業務里最閃亮的明珠來著的?我又一次發現,自己其實就是個只適合做暴力案子的小律師。」

余白知道他是因為剛才車上的那番對話,靜了靜才問:「你知道我為什麼看得出來周董想幹什麼嗎?」

「為什麼?」唐寧轉過頭看著她。

「因為這題我做過啊,」余白回答,「從前在 BK 的時候,要是碰到這種情況,我大概也會給客戶類似的建議吧。」

唐寧輕輕笑出來,又是那句話:「你們資本圈子好黑暗啊。」

他只是玩笑,余白卻答得很認真:「我那時候也試過說服自己,谷歌的 do not be evil 都已經從牆上鏟下來了,我們這些人只是收錢辦事而已,幹嘛想那麼多呢?」

「那後來呢,說服了沒有?」唐寧也收了笑,仍舊拉著她的手,掌心傳來柔和的溫度。

「還是想太多了呀,」余白回答,「都說在大所升 partner 不容易,最後成功的那些人都是百里挑一。但真的經歷了那個過程才會知道,並不全是能力的問題,中途離開的人各有各的理由,而最後剩下的候選者都有一樣的特徵——始終保持飢餓感,遇到這種事也不會想得太多。」

「那你是哪一種?」唐寧問。

余白說:「事實都已經證明了呀,我不適合留在 BK 升 par,BK 跟至呈合併以後也一樣。」

但凡是做律師的人,都知道在面對刑事案件嫌疑人的時候 do not be judgemental,其實做民商事甚至非訴業務的何嘗不是這樣。只是一個項目就可能讓許多人失去積蓄、工作、家,面對這樣的事不做批判,有的時候還真有點難。

「既然道理你都懂,為什麼還要想那麼多呢?」唐寧帶著點笑看著她,繼續問下去。其實,他自己也一樣。

「因為飽暖思……」余白說了一半才意識到自己背錯名言了。這幾天,她也特別缺覺。

唐寧當然不會錯過這種機會,晃著她的手,非要她說下去。

余白趕緊改口解釋:「我是說衣食足而知廉恥,剛開始都是小萌新,誰不是老闆指哪兒打哪兒啊?等拿了幾年高薪,有一部分人物質需求比較容易被滿足,自然就開始想多了呀……」

唐寧沒忍住笑起來,估計光惦記著那半句飽暖思淫慾了。余白惱得要走,又被他一把抱住。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有浴後乾淨的味道,感覺很好。她不犟了,側首枕在他肩膀上,絮絮道:「我當初辭職來立木的時候,估計不少人覺得我腦子有毛病吧?如果想要國內的執業證,留在至呈 BK 繼續做收購兼并,一樣可以拿到。而且就連你也說過,看到我為了案子難過,後悔讓我跟著你。」

「那你為什麼跟著我?」唐寧問。

余白回答 :「其實,那個時候,只有你讓我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想起自己當年學習法律,想做律師究竟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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