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特殊當事人 第三十八章 年度人物

第二天一早,余白才看到傳回來的筆記和同步錄下的視頻,根據字數以及時長判斷,前一夜遠在加德滿都的那兩個人差不多就是通宵了。

根據這些筆記和影像,余白即刻開始整理談話筆錄。

視頻里的周謙與她印象中的大不一樣。不管是周忠建書房裡的那張全家福,還是通緝令上的標準像,周謙都配得上「青年才俊」四個字。但在外潛逃半年之後,人晒黑了幾個色度,留了唇髭,頭髮也有點長,看起來跟那邊最常見的背包客差不多。難怪唐寧說自己要是跑路也去尼泊爾,加德滿都不愧為土城,在那邊整天用騎行頭巾蒙著半張臉,也不會有人覺得你奇怪。

再看後面唐寧與周謙的談話,才知道原來富二代逃亡在外也挺不容易的。古早間諜片里假護照隨便買,居然還能坐飛機出入境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因為不敢用真實身份,周謙只能住護照查得不嚴,而且也不用信用卡就能訂房的那種小旅社。

有一次,他在博卡拉租了一棟別墅,那是他這幾個月里住過的最像樣的地方。房子後面就是河谷,遠遠可以看到雪山。那時,他甚至想過,就這樣過下去,不再走了。但僅僅幾天之後,給他打掃衛生的當地人帶了一個鄰居過來,那是個在附近經營民宿的中國人。雖然只是匆匆的一面,人家打了個招呼就走了,也許根本沒認出他,但他還是不得不上路了。

他曾經也想過坐巴士從加德滿都到索瑙里,再步行過境去印度。聽說那裡什麼都不會查,入境章蓋不蓋都不要緊。但到了印度之後又怎麼辦呢?無論住宿還是買火車票都需要護照,於是思來想去沒有成行。

就這樣,他在尼泊爾境內等於做了個歷時半年的深度游,直到帶出來的現金所剩無幾,才發郵件聯繫了父親。那個時候,他其實已經想到了父親的反應。結果也不出他的意料,周董只給他送了個律師過來,只能提供諮詢和法律幫助,不能帶錢的那種。

「你那時候就想到了?」唐寧問,完全就是自嘲的口氣,因為他就是這個沒用的律師。

「是,」周謙頹然笑起來,「我上一次去跟周董低頭,周董就已經拒絕出手,現在這樣的情況更沒可能了。」

余白莞爾,周謙管父親叫「周董」,就像唐寧總是叫唐嘉恆「唐律師」一樣。

視頻里,唐寧也跟著笑了,問:「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周謙應該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背後的邏輯,馬上回答:「我當時只是在做區塊鏈,那件事跟這個案子完全沒有關係。」

畫面中,唐寧打字的手停了一停,還是跟聊天似地,問:「你發的幣現在什麼價格啊?」

周謙放鬆了一點,答:「很久沒看了,應該已經差不多歸零了吧。」

余白自然不會錯過這個細節,順手查了查。

周謙宣發自己的區塊鏈系統是案發前一年的事情了,市值最高的時候炒到六個多億,後來一路跌到幾千萬。直到現在,每一枚代幣的交易價格要從小數點後面第三位開始才能看到 0 以外的數字,市值只剩下幾百萬。就像他說的一樣,幾乎等於歸零了。

她不禁又想起 H 市別墅里的那場對話,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周忠建說過,案發之前他對兒子公司的資金狀況並不知情,所以才沒有施以援手。那時,她就有過一點怪異的感覺,又覺得自己把父子情想得也太淡泊了。但現在看起來,沒有施以援手是真的,不知情卻是假的。

周謙說,自己早就向周忠建開過口。而且就算沒有,代幣的交易價格也都是公開的。

雖然網民健忘,但互聯網的記性好得很。時至今日,創業富二代已經成了紅通在逃人員,網上還是能看到很多案發之前的評論文章,從周謙宣發區塊鏈項目時的各種軟文推廣,一直到後來幣價暴跌時的各種批評。那段時間,整個幣圈都在說他這個項目社區化沒做起來,挖礦挖得也不夠,八成得黃。

由此可見,不管周忠建如何否認,他應該是知情的。但從結果來看,他也的確沒有為兒子提供資金。

余白更覺怪異,她不確定這件事跟他們代理的案件有沒有關係,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做點功課。

視頻看到最後,案情都已經談清楚了,但周謙還是沒有明確地說他會不會回去。

唐寧倒也不急,索性真的聊起天來,說了一點自己的事情,也說了唐嘉恆。

余白又聽到了唐律師說過的那句話,經由唐寧之口複述出來:「他說,他的本意從來就不是跟我爭一個輸贏。」

「你信嗎?」周謙問。

「我信。」唐寧點頭。

「我也相信周董……」周謙笑了笑,然後才接上下半句,「區別是你有選擇,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的確,如果頂著一個假身份潛逃在外,他的將來只能靠家裡偷偷接濟,而周忠建對此的態度也是很清楚了。如果回去受審,十幾年之後出獄,他如果要再做些什麼,靠的一樣是爸爸。現在的他只能選擇相信,並且服從周忠建的安排。

勸返就這樣成了,似乎比預想之中的簡單了許多。但余白的這一天還是忙到飛起,要幫唐寧整理周謙投案自首的材料,要聯繫 H 市警方協調回國的行程,手上還有其他工作需要兼顧。一直到晚上回到家裡,她才有空登進 wind 和恒生資料庫查找周忠建公司的資料。

十年前,周忠建集團旗下的商業公司在香港上市,當時開盤 15 港元,市值 120 億左右,後來最高漲到過 30 幾塊,大多數時間不溫不火,像其他內地企業一樣估值偏低,價格上不去。就這樣一直到周謙案發,股價一直在往下跌。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各路網媒把這件案子跟周忠建聯繫起來,再加上機構的做空報告,股價已經跌到了五元左右。

余白有了一點猜測,但又一次覺得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看誰都不是好人。再想想,更不確定了。

與此同時,在加德滿都,唐寧已經寄出了自首書。然後由當地大使館的工作人員陪同,把周謙帶到機場。雖然所有的程序事先都已經跟尼泊爾方面溝通過了,但那邊效率感人,一直到第二天深夜才算是走完了所有流程,第二天一早終於坐上回國的飛機,先飛到國內 C 市,交付警方,再飛 H 市收押訊問。

余白一路跟進,下午還要去 H 市接機。

從事務所出發之前,她去跟陳銳打了招呼。陳銳很激動地表示,無論是看嫌疑人的身份,還是涉案金額,這件案子都影響了得,再加上跨境勸返的情節,今年可以試試給唐寧申報個法律年鑒的「年度人物」。

余白當時急著走,也沒拿他這話當真。結果車開到 H 市機場,她在航站樓里收了一下郵件,看見陳主任居然連草稿都已經擬出來了,申報年度人物的典型案例寫的就是周謙這個案子——針對在境外的嫌疑人有回國自首意願,本所合伙人律師唐寧啟動國際刑事救助,作為與辦案機關溝通的橋樑,為嫌疑人回國搭建通道,達到了良好的法律和社會效果。

完了還不忘打個廣告——立木律師事務所精研刑事業務,依託至呈 BK 的國際化平台,為客戶量身定製跨法域刑民交叉整體解決方案,採取國際司法協助等形式,一站式解決客戶的問題。

「刑民交叉」,余白 get 到了這個關鍵詞,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那個猜測。如果事情真的像她想的那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一件刑民交叉的大案了。

然後,她就看到周忠建也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人,是朱豐然。

在看到朱律師的那一瞬,曾經不確定的猜測便完全確定了。

朱豐然也看到了她,主動過來招呼。余白沒直接問,只是跟他們一起等待航班降落。

飛機抵達 H 市已經快傍晚了,經偵警察直接到停機坪上去接人,周謙被帶出來走的是特別通道。他們只隔著幾重落地玻璃潦草地看到一眼,人就已經過去了。

唐寧是從普通到達通道出來的,走在一群人當中,顯得有些風塵僕僕。

余白只是安靜地等著,等他在人群中發現她,臉上露出笑容。她一直喜歡這樣一個瞬間。

那幾步路,他始終注視著她,她竟有點想跑過去。可旁邊人挺多的,她到底還是站住了,原地等著他繞了一圈走出來。

唐寧這才看到朱豐然,似乎也有點意外。礙著周忠建就在旁邊,他什麼也沒說,一起走到航站樓外面。周董的司機等在門口,四個人上了那輛商務車,在車裡簡單聊了一下這一路回來的情況。

等到從車上下來,送走周董,唐寧、余白和朱豐然又一起去停車場取車。

眼看就要各開各的車走了,余白終於把那個問題問出來:「朱律師,周董的公司最近是不是會有重要消息放出來啊?」

朱豐然聽她這麼說,微微一怔,看著她笑了,然後又對唐寧道:「小唐,你這個夫人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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