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特殊當事人 第六章 契科夫法則

消息傳來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

看守所那邊打電話通知唐寧,說譚暢正在醫院搶救,已經通知了家屬,讓他和余白也一起過去一趟。

電話掛斷之後,唐寧過來對余白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跟大家打了聲招呼,說他們有事要先走。兩人匆匆出了飯店上車,過江往新區那邊去。

雖然,看守所的來電並沒有說明譚暢這一次就醫的原因,但不說反而更加顯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而且,他們當天上午才剛見過譚暢。那個時候,人還好好的,不說毫無異樣,至少目測沒有什麼傷病。不過十個小時之後,卻已經到了需要入院搶救的地步。

一路上,兩個人幾乎沒說什麼話,但各種各樣的猜測已在腦中競相湧現,與曾經那些獄內離奇死亡的傳聞疊加拼接。

那所醫院就在新區看守所附近,距離碳平衡城所在的舊城市中心將近二十公里。好在此時早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時間,車子駛出過江隧道到了濱江新區,再往市郊去便是一路坦途,不過半小時就到了。

譚父比他們早到一步,已經進了設在醫院的警務室。譚暢還在手術中,也不能見。

仍舊沒有人跟他們說明原因,只是分別請他們去談話。余白這邊是兩個看守所的警察,唐寧那裡還有負責這個案子的經偵專案組的人。

兩人在分開之前,短暫對視了一下。余白看到唐寧眼中的神色,真不知道自己當初堅持要參與這個案子究竟是錯了還是對了。

一方面,就像陳銳說的,現在出了事,他們倆還能互相做個見證。

另一方面,卻也多了一分對彼此的擔憂。

就這麼想著,一男一女兩名警察把她帶到一間閑置的辦公室里。

核對身份之後,女警察直接開口問她:「今天上午,你們會見了嫌疑人?」

「是。」余白回答,不多一個字。

「都跟她談了些什麼?」警察又問。

余白避開案情細節,簡要概括了一遍。律師與嫌疑人之間的談話不應該透露給警方或者公訴方,但如果涉嫌串供串證,或者其他更加妖異的事,情況就不一樣了。一瞬間,她腦中的猜想又添了新的版本。

「就這些?」警察跟她確認,意思是讓她再回憶回憶。

余白只道:「我同事那裡有記錄。」

其實,不用陳銳提醒,這件案子唐寧本來就做得很小心。至今兩次會見都有詳細的筆錄,以及譚暢的簽字確認,一樣都不少。這一點,她並不擔心。

警察那邊頓了頓,換了一個問題:「還給過她什麼東西嗎?」

余白如實回答 :「會見之前,通過顧送窗口送了幾件衣服進去。」

警察又問:「那會見的時候呢?有沒有給過她什麼,或者遺漏了什麼東西?」

「沒有。」余白即刻否認,當然沒有!真的沒有嗎?她起初很肯定,後來又有些懷疑了。

這問題來得奇怪,譚暢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心跳快起來,腦中竭力回憶著會見室里的情景,試圖一秒一秒,一幀一幀地想,卻越想越亂。

當然,她也知道會見室里有監控,4K 高清畫面,纖毫畢現。曾經有律師袖子里變戲法給嫌疑人送紙條,在監控室里看起來簡直就像現場直播一樣,拉近放大,一點懸念都沒有。

她可以確信自己和唐寧沒有違規的地方,警方肯定也已經查過視頻記錄了,而且並沒有在其中發現任何異常,否則就不會有消息先傳到他們這裡,而是直接上門傳喚了。

「這個你認識嗎?」警察拿出手機,解鎖之後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余白低頭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照片,打了閃光燈拍的,中間高亮,四周暗下去,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燈照著台中央的主角——一件撕開之後又被搓成長條狀的棉質衣物,白色螺紋織物上有淡紅色的痕迹,像是染了血之後又浸過水。

有些荒誕地,她突然想到一句話:契訶夫說過,在第一幕中出現的槍,到了第三幕一定會發射。

第一次會見時,嫌疑人隨口提起的內衣,在第二次會見之後的夜裡,同樣再次出現了。

「認識,」余白回答,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微的顫抖,「就是今天上午通過顧送窗口送進去的衣服。」

「你們是代家屬遞送嗎?」警察問。

「不是,」她搖頭,「是嫌疑人委託我們購買的。」

「委託你們?」警察更進一步。

「是她上一次會見的時候向我同事提出的,」余白便也更加具體了一點,「然後由我根據顧送須知的要求去購買,再通過顧送窗口送進去的。」

她又提了一遍顧送窗口,如果專門負責收衣服的輔警在檢查之後都沒能發現風險,那麼她作為律師也不可能預見。

事情的發展與一種猜測越來越契合,可如果真是那樣,就有點尷尬了。

嫌疑人在押期間出了事,看守所是有責任的,作為辯護律師要代表家屬向警方問責。而反過來說,看守所方面也正在調查律師在其中的責任,比如是不是因為他們跟譚暢透露了一些消息,或者給了她什麼東西,最終導致了這件事的發生呢?

有那麼一會兒,警察沒說話,只是低頭做著記錄。

余白知道這或許也是詢問技巧的一種。在這種時候,對方沉默,她也不應該多話。但腦中卻忍不住勾現出一幅幅畫面,宛如 CSI 里的血案現場。

最後,她還是耐不住這一陣靜默,開口問:「譚暢到底出了什麼事?」

警察的態度是客氣的,但還是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只說:「現在還不是很清楚,等手術的結果吧。」

話問完了,余白走出辦公室,唐寧還沒有出來。她只看到一個男人坐在手術室外的金屬長椅上,年紀大概六十幾歲,身材高瘦,一眼就能看得出和譚暢相像的地方。

余白知道,這位應該就是譚暢的父親了,A 大經管學院的譚教授。

譚教授抬頭,也看到了余白。余白上前自我介紹,坐下聊了幾句。

「我是真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這樣。」譚教授對余白說。

余白點點頭,以為是指今天的事。家屬是簽過手術知情同意書的,應該已經知道譚暢入院搶救的具體原因。

可緊接著就聽見譚教授繼續說下去:「從小都挺優秀的一個人,當年 A 市高考數學狀元,工作能力強,也沒有什麼不良嗜好,你說她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余白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父親想不通的只是女兒為什麼會涉嫌犯罪,而不是她為什麼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哪怕人正躺在手術台上。

「她自己大概也明白過來了,」譚教授繼續說下去,「所以才有今天的事……」

余白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可又覺得難以置信,甚至不敢去深想,只是問:「警察跟您說了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嗎?」

「警察沒說,」譚教授回答,「但術前談話的時候,醫生跟我說了,是自縊,昏迷之後救回來了,X 光做出來還吞了異物,造成食道撕裂……」

余白聽著,覺得不太舒服。

不知什麼地方傳來音樂聲,譚教授這才停下來不說了,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

電話接通,對面隱約是個女聲。

「……嘖,不要告訴他們,我一個人在這裡就可以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呢……」

根據聽到的隻言片語,余白猜得出他這是在跟家人通話——後來的家人,與譚暢無關的那一些。對話雙方都覺得這是一件憑空多出來的事情,很麻煩,很難堪,卻也不得不處理。

她不想再聽,起身走遠了一點。

深夜的醫院,又是在警方聯控區域,走廊上幾乎看不到其他人,消毒水的氣味尤其濃重,她只想找個可以開窗的地方透口氣。

但窗還沒找到,腦中又出現剛才看到的那張照片,那件染了淡紅色血跡的白色內衣,以及所有經由想像補全的畫面。她腳步快起來,朝著走廊盡頭洗手間的標誌跑過去,推開門,衝進隔間,把晚上吃的那點東西吐了個乾淨,直到胃裡什麼都不剩下。

從裡面出來之後,她俯身在洗手池邊洗臉漱口,身後有人走近,伸手輕撫她的背脊。

「這女廁所。」她開口提醒,頭都不用抬就知道是唐寧。

「又沒別人。」他回答,把她拉起來,一隻手摟了,另一隻手抽幾張紙巾替她擦臉。

余白胃裡還想吐,心裡卻覺得舒服了一點,隨便他擺布。

她想對他說,這其實是個好現象。她等晨吐已經等了好一陣了,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發生,搞得她自己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晨吐,還是因為吃得太多,或者純粹是看了那張照片的關係。

但看唐寧的神色,又好像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她知道,這人大概又想起了他們之間的那一番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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