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特殊當事人 第三章 被套路了

電話里,唐寧一時無語,半天才又問:「怎麼上那兒去呢?」

他從新區看守所回來才發現她不在,所里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還以為他們是一起出去的。

這一下午說來話長,余白只道:「我這就回去了。」

唐寧卻答:「你別動地方,我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到。」

那邊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是他來還是她去,余白倒是無可無不可,問過警察確定沒她什麼事了,就去門口等著。

深秋天黑得早,派出所的院子門口已經亮起了燈。

沒一會兒,李鐸也出來了,本來大概想抽支煙,看見她,又把煙收了起來。

余白看得出,他是想聊幾句的意思。

果然,李醫生朝辦事大廳里瞥了一眼,開口道:「這種事我在醫院見得多了,就算今天我不還手,也不會有人會受到實質性的處罰,你信嗎?」

「我信。」余白點頭。

李鐸有點意外她會這麼說,本以為她還會再來一次現場普法。

「如果是那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就這麼算了?」他反問,臉上還是那種無所謂的淡淡的笑意。

看到他,總讓余白想起一個英文單詞,clinical,既有臨床的意思,也是冷淡的,無裝飾的。

她從包里抽了張名片遞過去,說:「如果對警方的處理結果有不同意見,你可以提起行政複議的。」

李鐸接過名片看了看,又笑了。

余白也笑,說:「沒錯,我是律師,說不定用得上呢。」

李鐸不以為然,但笑不語。

余白又道:「你肯定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卻要為這種事付出時間和精力,憑什麼啊?」

「對啊,憑什麼啊?」李鐸附和,倒是想聽聽她的答案。

余白半是開導半是玩笑:「法律上常說理性人,但現實中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理性人,滿世界走著的都是一般人,會慫,會衝動,有時候自亂陣腳,甚至不可理喻。哪怕念書念到快三十歲,博士,副高,正高,自其實也只能從一般人往理性人進化一點點,試著用規則去理解混沌,同時也試著接受一個現實。」

李鐸當然聽得出她在說誰,倒是心平氣和地問:「什麼現實?」

余白說:「Shit happens。」

「然後呢?」李鐸又問。

「就像我去找你看病,相信你的專業判斷,」余白打了個比方,「你碰上這樣的事,與其自己打回去,不如相信專門對付 shit 的專業人士。」

李鐸哈哈笑出來,對她說的「專業」二字卻有些懷疑,指了指自己眼角受傷的地方,說:「這個部位叫外眥,不是眼瞼。」

余白回答:「我也沒說是眼瞼啊。」

「你沒說?」李鐸覺得她明明說過。

余白只是搖頭笑了,十分肯定。

李鐸仔細想了想,這才發現她還真沒說。

她只說他傷在眼部,然後引用了輕傷鑒定標準里的一個條目罷了。

李醫生這才算是服了,再開口已是另一種語氣:「其實,我也沒想到自己今天會打回去……」

余白看著他,等他說下去。果然,還是有下文的。

李鐸又笑,只是這一次好像添了些溫度:「以前每次聽說這種事,我總是想,要是有病人打我,我肯定不還手。一還手,平安醫院稱號沒了,就算有理,領導能饒了我嗎?所以只要有人動手,我馬上就地躺倒,算工傷,還能休幾天帶薪病假。可今天不一樣,不光是我被打,還有我學生。她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前幾天剛跟我說堅持不下去了,想改行,我總不能也勸她就地躺倒吧?」

余白靜靜聽著,不禁有些感觸,直到發現派出所的院子門口停了輛車,有個人從車上下來,正叉腰站在那兒看著她。

是唐寧。

她一時歸心似箭,可想起這人剛才在電話里的語氣,又覺得來者不善,這才開始盤算該怎麼跟他解釋今天的事,難道說自己柯南體質,上哪兒都能碰上案子 ?

她幾句話跟李鐸道了別,一邊往外走一邊想。

派出所門口是條小路,不能停車,門衛大爺正催著唐寧趕緊把車開走。

唐寧看看她,也不說話,拉開車門讓她上去,自己轉到另一邊上車。

一路上,車裡的氣壓有點低。本來是往碳平衡城去的,但晚高峰還沒過,路上挺堵,最後索性拐進一條小路,找了個路邊的車位停下。

車子熄火,唐寧轉過臉來看著余白:「說吧,怎麼回事?」

余白覺得這人怎麼又跟她擺師父架子,心說我也沒幹什麼呀。她原打算坦坦蕩蕩地跟他說說下午的事,可才剛開了個頭,想起在醫院裡剛剛做完超聲時的情景,突然就說不下去了,伸出手緊緊抱住他。

「怎麼了這是?」師父架子散了,心裡有點慌,「誰欺負你了?」

余白把臉埋在他肩上,搖著頭囁嚅道:「沒有。」

唐寧把她上下摸了一遍,沒發覺少什麼,這才又逗她:「那是你欺負誰了?」

「我今天下午去過醫院了。」余白總算說出來。

還沒聽到下文,唐寧就好像悟到了什麼,靜了靜再開口,聲音已經沉下去:「醫生怎麼說?」

余白眼淚一下湧出來,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想要一個人去醫院。

她怕的就是這個,她不想看到他難過。

這世上總有那麼幾個人,你看到他們難過,比自己難過還要難過。

而報喜不報憂的理由,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但這時候為時已晚,話已經說了一半,她忍不回去了。孕周,胎心,HCG,以及胚胎停育的可能,統統都倒出來。

唐寧聽她說完,卻像是鬆了口氣,拍拍她背脊說:「這也沒多大事啊。」

「這叫沒多大事?!」余白推開他,不想跟他廢話了。

唐寧卻不撒手,把著她的臉替她擦眼淚,先是用手,擦不完又去找紙巾,一邊擦一邊說:「醫生讓等著,我們等著就是了。」

余白聽見他說「我們」,又有點想哭。兩個人一起等,好像是沒有一個人等那麼慘。

「要是下個禮拜做出來還是不好呢?」她看著他問。

「只要你沒事就行了。」他看著她回答。

她撲在他身上又哭了,這才發覺自己錯了,她是該跟他一起去的,一起去醫院,一起做檢查,然後一起度過這七天之限,哪怕最後的結果不好,只要他們倆還在,其他都不是多大的事。

不光她想到一個人去醫院是不對的,唐寧也想起這茬來,一手抱著她,一隻手順著她的頭髮,嘴上卻挺不樂意地說:「余白,你又毀我第一次。」

「什麼叫毀你第一次?」余白收了眼淚問,心裡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什麼叫「又」?!

「產檢一定得兩個人一起去的,第一次你就不帶我!」唐寧埋怨,這也太過分了。

「誰說一定得一起去?」余白心說,你這都哪兒聽來的啊。

唐寧答地錚錚有詞:「書上說的呀。」

「什麼書?」余白問,這一陣盡看見他看漫畫了。

唐寧鬆開她,即刻探身從後排座位拿了自己的書包過來,拉開拉鏈,抽出那本大開面的電子書。

開機,退到封面。

余白看見書名——《跟老婆一起懷孕》,下面還有挺長的一條副標題:We』re pregnant!The first time dad』s pregnancy book。

她心裡挺欣慰,又覺得有點好笑,這人原來跟她一樣,也看書學習來著,還挺不好意思,拿漫畫打掩護。

表面上卻只是動手指翻了翻,嫌棄道:「才兩百多頁,男人就是好當啊。」

「還有下冊,跟老婆一起帶孩子。」唐寧又給她看另一本。

「也就兩百多頁。」余白繼續。

「我還做筆記了。」唐寧點到筆記部分。

余白一看,寫得跟閱卷筆錄似的,除去文字摘抄,分析總結,居然還畫了思維導圖。

Month by month,day by day,每個階段會發生什麼,該做些什麼,都有。

怪不得上次她問七周孩子有多大,這人脫口而出就能答上來。

「嗯,咱懷孕了。」余白心裡熱著呢,嘴上卻冷嘲,重音放在那個「咱」字上。

「你有意見?」唐寧理所當然地沖回去。

「咱姨媽上次什麼時候來的?」余白考他。

唐寧報了個日子,這題他還真會。

「再上一次呢?」余白覺得難度低了,A 級題不行,得上 B 級的。

唐寧又報了個日子。

「真的假的?」余白深表懷疑,下午在醫院連她自己都沒想起來。

「當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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