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 實習律師余白 第二十七章 奇途

第二天上午,唐寧和余白就在立木的辦公室里見到了丁浩的母親羅楠。

羅楠四十多歲年紀,經營著一家攀岩俱樂部,看身形就知道也是玩攀岩的人,勻稱輕捷,挺顯年輕,只是經過了這件事,面容有些憔悴,但好在情緒還算平靜。

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三天,回想當時,羅楠仍舊驚魂甫定,簡單說了一下後來的情形。尹盛摔下來之後,丁浩是自己用雙繩降下來的。下面有人叫了救護車,隨車醫生一到現場,就判斷尹盛死亡,但還是把兩個人都拉到了當地醫院。丁浩在那裡接受了簡單包紮之後,就被警察帶走了。

唐寧聽她說完,也交代了他們這方面的想法。雖然丁浩的行為有自救的性質,但我國的法律中也已經明確,因為生命權是等價的,保全自己不能以犧牲他人的生命為代價。所以,殺人自救的行為不會被認定為緊急避險。但在這個問題上,法學界一向存有爭議,一定程度的自由量裁權還是存在的。作為律師可以爭取的,也就是這一部分的空間。

雖然他說的並不樂觀,也沒有做出任何保證,但羅楠還是主動提出了簽委託書,看來也是真慌的沒方向了。

「您當時也在現場嗎?」唐寧問。

「對,」羅楠點頭,「我就在山下站著。浩浩出去比賽或者訓練,我一般都會跟著一起去。」

「那個時候,下面有多少人?」唐寧又問。

「四五個吧,」羅楠回答,「那一片都是攀岩的,一開始只有我和小薇在下面,後來有人看見他們爬得比較高了,漸漸聚過來的。」

「小薇是……?」唐寧打斷。

「尹盛的女朋友,也是職業搞攀岩的。」羅楠解釋。

「從下面看得到上面的情況嗎?」唐寧接著問下去。

羅楠搖頭:「剛開始爬的時候還能看見,但出事的時候離地面一百多米,而且那條線路上樹比較多,看不太清楚。」

「那您知道丁浩的攝像機現在在哪裡嗎?」唐寧繼續。

「也摔下來了,」羅楠回答,「機器壞得不像樣,我當時也沒顧得上拿。警察後來問過,應該是他們拿去恢複了吧。」

余白在旁邊記著筆記,當然知道他這一問的用意。

網上流傳的那一段視頻只是尹盛一個人的視角,而丁浩拍攝的畫面或許可以補全另一半的情節。但如果這部分視頻已經在警方手中,那麼按照《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作為律師在偵查階段是無權閱卷的,只能等到審查起訴階段,案卷形成,移交到檢察院才能申請調閱。也就是說,在此之前,他們只能從別的角度了解事情發生的經過了。

「不過,」羅楠又開口,「我在下面用手機拍了幾段,不知道有沒有用?」

「當然有用。」唐寧點頭,即刻讓羅楠把視頻全部發給他。

但不管在這些視頻里有沒有發現,下一步他們必定是要去案件發生地向當地警方了解案情,並且見一下丁浩的。作為家屬,羅楠雖然見不到兒子,但還是提出要跟他們一起去。

唐寧又問了羅楠幾個問題,比如丁浩練攀岩幾年了,得過些什麼獎,聽著好像與案情無關,倒像是聊天。

「九歲開始練,到現在十三年了,」說起這些,羅楠有些矛盾,曾經讓她自豪的一切,現在卻顯得那麼怪異,「浩浩第一次上岩道,教練就說他很有天分,練了一年之後得了全國青少年攀岩錦標賽抱石項目的冠軍。」

「他跟尹盛之前認識嗎?」唐寧又問。

羅楠回答:「攀岩圈子不大,每年都要參加那幾個比賽,到了他們這個級別,互相之間都是認識的。而且這是個需要信任的工作,不了解的話也不會合作。」

「那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麼樣?」唐寧繼續問下去。

「挺好的,」這個問題羅楠答得很肯定,「尹盛比浩浩大七八歲,出道也早。浩浩一直拿他當偶像看待,一開始只在人工岩壁上做運動攀岩,也是看了尹盛在網上發的視頻,才上的天然岩壁,後來也嘗試過Free solo。」

「那成績怎麼樣?我是說Free solo。」唐寧單單問了這個。其他賽事都能查到,但無保護攀岩在國內沒有比賽,都是運動員或者粉絲們自己在發布,非官方的記錄總可能有遺漏。

「差得遠呢,」羅楠苦笑,「浩浩戴保護可以達到5.14級別,跟尹盛一樣。但free solo最高就爬過二十幾米的岩壁,而且難度也不是很高。尹盛的記錄是兩百米,幾年前就創下了。」

「就您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矛盾呢?」唐寧終於問到關鍵。

羅楠似乎想到了什麼,頓了一頓,但沒開口。

「如果有,」唐寧看出她的異樣,「請一定如實告訴我們,這很重要。」

「沒有,」羅楠還是搖頭,「他們一直挺好的。」

唐寧沒有繼續往下問,又大致商量了一下行程,讓羅楠回家整理一些帶給丁浩的東西,比如衣服一定要挑沒有繩子、拉鏈和金屬裝飾的,說完就讓余白把人送走了。

余白送了客之後回來,一進辦公室,便看見唐寧正在看羅楠發的視頻。她也湊過去看了看,那道岩壁近三百米,從開始到出事,整個過程一個多小時,羅楠在下面只是斷斷續續地拍了好幾段。

第一段是出發之前,尹盛穿著一件紅上衣,外加了一件藍背心。旁邊一個女孩子笑著說他這是「蜘蛛俠配色」,尹盛聽了也笑,回頭答了一句什麼沒有錄完整,只聽見他叫她「小薇」。

而後又是一段,兩人正一點點交替著往上。一邊是石灰岩的崖壁,一邊是淡藍的天,多雲,微風,空中有淡淡一道飛機的航跡,寧靜而適宜。

最後是出事的那一段,兩個人都已經很小了,又有樹木遮蔽。的確像羅楠所說,看不太清楚。

等到全部放完,余白以為剩下的也就該訂機票去陽朔,見到丁浩之後再說了。

唐寧卻看著她問:「你不覺得這裡面可能有點利益衝突嗎?」

「什麼利益衝突?」余白不懂。

唐寧不語,只是又打開第一段視頻,手指點著屏幕,倒回去一點,截圖之後再放大。那是尹盛那件藍背心上的一個Logo,雖然畫面又經過壓縮,放大之後有些模糊,但還是能看出來那是「奇途」兩個字。

余白也是一怔,但細想又想不出什麼來。尹盛這次直播是放在另一個視頻網站上的,當天他穿了這麼一件背心也許只是一個巧合。

她還想說些什麼,唐寧卻已經換頻道了,關了手機,對她道:「要不,我們去羅楠的攀岩俱樂部看看吧?」

「你就不怕人家在那裡?」余白想到羅楠方才的表現,大概猜到他的意圖。

「應該不會,」唐寧徑自推理起來,「現在是工作日上午,攀岩俱樂部那種地方沒什麼客人,也不會有多少工作需要她處理。而且,她臨走的時候,我都那麼說了,她現在肯定回去給兒子整理衣服去了。」

余白也是服了,師父既然發話,徒弟當即出去拿了車鑰匙。

兩人於是從立木出發,過江去新區郊外的體育場,羅楠的攀岩俱樂部就開在那裡。

車到目的地,停進停車場,唐寧眉毛抬起來看著余白,余白當然知道他什麼意思。他們上一次來此地,還是因為濱江區法律行業運動會。她先在室外籃球場上跟朱迦言打過一場三對三,然後又跟唐寧在更衣室里來了一場1v1。此時舊地重遊,真是別有一番怪味。

好在此人並沒發什麼議論,下了車便是工作狀態。

兩人走進體育館,搭電梯到地下層,一出來就看到羅楠俱樂部的攀岩場地,有點像那種商場里辟出一塊的兒童遊樂場。但余白從前在美國玩過室內攀岩,看得出這裡的設施齊全,也挺專業的。她粗粗數了數,總共八條高度道,最高的應該有十五米,是男子比賽的標準高度,其餘速度道、抱石道應有盡有,還有個專門給孩子玩的遊戲區。因為是工作日的上班時間,裡面果然如唐寧所說,幾乎沒什麼客人,只有兩個教練模樣的人在調整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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