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 實習律師余白 第十八章 叫爸爸

「所以你的答案是?」余白倒還真想看看他們倆是否能通過此項測試。

「民國的時候,我太外公在特別區高等法院刑事庭做過法官。」唐寧卻答非所問,跟她聊起家譜來。

「上次不是說是青幫的嗎?」余白有點糊塗,她當然不會忘記那個流氓律師的梗,也忘不了那張老照片。

「青幫那個是我太爺爺,這個是太外公,也就是我奶奶的爸爸。」唐寧解釋。

好吧,余白點頭,且聽他怎麼說。一個流氓,一個法官,這兩位能成親家一定也是個挺長的故事。

唐寧於是繼續說下去:「他是刑事庭的法官,但也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白天下了死刑判決,晚上就去教堂懺悔。當時有人覺得他可笑,說他矯情。他從來沒有回應過什麼,只在私底下對家裡人說過,他覺得死刑應當被廢除,但既然刑法里有這樣的罪名,那他作為法官,就得這麼判。而且,他甚至覺得由他這樣一個反對死刑的人來作出這樣的判決,恰恰是最優的選擇。」

余白聽著,有片刻的出神。在那個年代,天主教教理尚未完全否定死刑,這位前輩面對的質疑與不理解可想而知。時至今日,一樣也有支持廢除死刑的法律人,甚至包括最高法院的死刑複核法官。而她,相比這些前人,只覺自己經歷得太少太少,面對這樣終極的問題,念書的時候也許還會罔論,現在卻是真的不敢了。她知道,唐寧比她見的更多一點,但也是同樣的想法。

有那麼一會兒,她沒說話,只是舉手跟種子店大叔打了個招呼,發動汽車,駛上回城的公路。

唐寧卻在旁邊看著她,像是在等她開口。

「你幹嘛看著我?」她問他一句。

「輪到你了呀,」他朝她一攤手,「這位選手,請說出你的答案。」

「《宋史歐陽修傳》讀過嗎?」余白只回了這麼一句。

唐寧不假思索,接了下聯:「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

余白笑了。

「那我們這就算是通過了?」唐寧明知故問。

余白只好點點頭。

那只是《歐陽修傳》里的一小段回憶,用文言文寫出來,更是寥寥數語。

修幼失父,母嘗謂曰:「汝父為吏,常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死獄,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修聞而服之終身。

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去尋求生路而得不到,被判死刑的人和我就都沒有遺憾了。

與皇家的三複奏,五復奏相比,這是她看到過的最走心的關於死刑複核的表述。讀過一次,她就記下了,只是沒想到唐寧也一樣。兩人認識這麼多年,她對此人的博聞強記早已經不覺得意外。但一篇幾千字的古文,也能立刻想到同一句話,她還是覺得是種緣分。

回市區去的一路上,他們都在討論喬成的案子,或者更準確地說,一開始還是在討論,後來就成了唐寧的吸毒販毒科普專場。

在余白聽來,恍若天方夜譚。因為在刑法中海洛因和甲基苯丙胺都是最高一檔的量刑,她也就一直以為兩者是不相上下的「毒王」地位。但唐寧卻告訴她,海洛因已經過時了。

「毒品還有過時不過時的啊?」余白覺得荒謬。

唐寧並不解釋,反過來問她:「你有沒有注意過最近幾年明星被朝陽群眾舉報吸毒的新聞?」

余白點頭,此類消息一旦被爆出,幾乎都會被頂上頭條,饒是她這樣不追星的人也都聽說了。

唐寧又問:「那他們吸的都是哪一類毒品,你知道嗎?」

余白搖頭,這個她還真沒留心過。

「除了大麻這種入門級的軟性毒品,全部都是苯丙胺類,比如冰毒,搖|頭|丸、K粉、麻古。」唐寧公布答案,「像嗎啡、海洛因這種基本沒有出現過。」

「這說明什麼?」余白問,她的確沒想過這個問題,乍一看只覺是偶然。

「潮流變了呀,」唐寧回答,「吸毒的也講究衛生了,傳統注射類的很少有人碰了。而且,海洛因還有了芬太尼類的替代品。對吸毒的人來說,芬太尼的藥效更強,劑量更小,通過黏膜吸收也夠勁,檢測也更困難。對販毒的來說也有好處,最直接的就是運輸更隱蔽,利潤也更高了。」

「好懂啊你。」余白誇他,倒還真是大開眼界。

唐寧絲毫不覺得是揶揄,只是道:「刑法里總共四百多個罪名,我只做其中的十幾種。無他,但手熟爾。」

這種假謙虛余白看得多了,一笑而過,繼續開車。

那時,車已經進了市區,路上漸漸擁堵起來。她停在一個路口看著前方倒數計秒的紅燈,思緒飛開去,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已經不走紅的海洛因,卻在這一年當中兩次出現在她這麼一個門外漢的視野里。

第一次是萬燕的案子,純度百分之三十,總共兩千克。第二次就是喬成的死刑複核,還是海洛因,共計四千克。而且,兩個案子的發生地相隔不過兩百公里,這真的只是一種巧合嗎?

就在不久之前,萬燕案的一審判決下來了,不出意料的十五年,已經算是扣著那一檔的最低刑期。隨即提起的上訴,按照規定也將在二審立案之後的三個月之內審結。如果到了那個時候,沒有新的線索出現,應該還是會維持原判。

但新的線索會出現嗎?

這個念頭僅在腦中一過而過,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對唐寧說什麼,手機鈴聲響起,屏幕上顯示的是「爸爸」兩個字。

余白這才又想起當天晚上的那件大事——繼她求婚成功之後,就該是雙方家長見面了。

自從三頭六面把日子約定,余白對這場會面就有些顫抖。她相信唐教授夫婦一定會扮演好慈愛的長輩角色,超然地坐在一邊,樂呵呵地看著一眾晚輩。但卻很難想像屠珍珍和余永傳會跟唐嘉恆聊些什麼,可千萬別提他們家的宅基地。

唐寧察言觀色,早知道她對這件事發怵,這時候又忍不住偷偷笑起來,又不敢給她看見,只好轉過頭去裝作看外面。余白也不理他,戴上耳機接聽。

電話那邊是屠珍珍的聲音,照舊嗲嗲地叫了一聲「妹妹」,說爸爸媽媽已經到市區啦。

余白說:「好,你們先去我那兒坐會兒……」

一句話沒說完,那邊又換成了余永傳,叫了聲女兒。

「東西帶來了嗎?」余白問,瞟了眼唐寧,那傢伙看著窗外還在偷笑。

「嗯。」余永傳回答,到底是當過兵的人,簡簡單單一個字也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等我下班了過去接你們。」余白滿意了,道別掛斷,只等著晚上見分解。

也是因為晚上那頓飯,兩人下班比平常早了些,薄暮降下,就離開了碳平衡城。

先到余白那裡,進了門就看見屠珍珍在廚房倒茶,余永傳坐在客廳沙發上。兩人依例叫了人,余白看余永傳的面色,覺得氣壓不對,到廚房問過屠珍珍,才知道是余永傳根據她冰箱里牛奶盒上的生產日期推理出這房子有幾天沒人住過了。余白也是服了,沒想到她這個種西瓜一把好手的爸爸,還有這方面的技能。

「你過來。」客廳里,余永傳朝唐寧一招手。

這下輪到唐寧發怵,乖乖走過去,挨著沙發邊坐下。

「聽余白說你倆訂婚了。」余永傳開口。

唐寧點頭,哎了一聲。

本以為要挨訓,卻不曾想余永傳從口袋裡拿出個紫紅色的絲絨盒子「啪」一聲拍在茶几上,對他道:「吶,這個你拿去。」

唐寧意外,一時間沒動地方。

「打開看看啊。」余永傳鼓勵。

他這才拿起盒子打開了,裡面是一個金燦燦的足金戒指,戒圈車花,雕的是君子四友,梅,蘭,竹,菊,中間方方正正纂著一個碩大的「福」字。

「也不是什麼祖傳的東西,就是今天才在城隍廟買的。」余永傳解釋。

唐寧有點傻,還是看著那個戒指。

「喜不喜歡?」余永傳問。

「喜歡的。」唐寧點頭。

余永傳又道:「我手上這個戴上去就沒摘下來過,你也記得一直得戴著,知不知道?」

「知道了,」唐寧趕緊點頭,「謝謝伯父。」

余永傳:「還叫什麼伯父,叫爸爸。」

唐寧:「爸爸。」

余白躲在廚房門邊看著,沒笑,就是忍得有點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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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插播:鳴謝熱心讀者至秦zhendema為作者提供「送戒指」這一橋段的寫作思路hhh

另祝各位除夕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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