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 一起干,你願意嗎? 第七章

開門聲來得十分及時,唐寧聞聲回頭。余白整個人幾乎就在他懷中,看不見門口的情形,只當是開夜床的服務員,嫌麻煩沒敲門就往裡闖。她此時也無心計較,只想說一聲「謝謝不用」便可以打發了,可繞過唐寧才看見兩張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余永傳和屠珍珍,她的雙親大人,正目瞪口呆看著他們兩個人。

余白好似條件反射,一把推開唐寧,與他保持正常社交距離。可低頭再看自己,早已脫了鞋子,光腳踩在地毯上。唐寧也鬆了領帶,襯衣扣子解了一顆。寬容地說,什麼事都沒發生,但若是苛刻一點,也可算是衣冠不整。其他人的眼光不好說,但余永傳一定是後者。

一時間,三十好幾的她似又回到中學時代,余永傳同志守在村口偵查,看她有沒有跟男生一道騎自行車回來,有沒有喝人家請客的汽水,那種做賊般的感覺原來一直都在。

「妹妹,這位是……?」母親屠珍珍先開了口,上下打量唐寧。

「我研究生同學,有點工作上的事來找我。」余白回答,同時一個眼色使向唐寧,是叫他立刻就走的意思。

誰知此人卻是不接,大約是方才推他的勁兒使大了,他存心與她不過去,此時已是一臉恭敬上前與余永傳握手,自我介紹道:「伯父,伯母,我是余白的朋友,我叫唐寧。」

A市本地的習慣,男女朋友也可簡稱為「朋友」,再加上下文鋪墊,伯父伯母已然會意。余永傳照例黑著一張臉,屠珍珍卻已難掩欣喜。

「不早了,唐寧正好要走。」余白出聲提醒。

唐寧回頭看她,以眼神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走?

余白亦用眼神回答:別鬧!

兩人還未博出個所以,余永傳已經開口:「不急,留下吃點西瓜再走。」

唐寧介面便答:「好,我最喜歡吃西瓜了,謝謝伯父伯母。」

余白自知一切覆水難收,只能眼見著父親將手中提著的西瓜擱到茶几上,又在房間里找了把西餐刀,手起刀落,咔嚓。

這氣勢大約是把唐寧也鎮住了,一時收斂了許多,雙手接過一片,邊吃邊套著近乎,笑問:「這季節就有西瓜了啊?」

「嗯,暖棚里種的,無土栽培。」余永傳回答,提刀看著他,似乎在盤算這小子是不是傻。

余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咬唇忍著笑,直忍到唐寧吃完瓜,告辭走人。

「妹妹,你去送送小唐。」屠珍珍提議。

可余白才剛站起來,卻又被父親叫住:「他一個男的,送什麼送?」

唐寧尷尬一笑,附和道:「不用送,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了。」

余白於是替他開了門,看著他走出去。他亦望著余白,出門走了幾步,又再回望,眼中似有什麼正嗶啵作響。余白對他一笑,將門關上,而後撫門靜立,回想父母來之前的情形。

當時雖然氣氛已到,但她知道自己並沒有與他發生點什麼的打算,甚至可以確定唐寧也沒有。長遠不見,他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不像過去那般肆意張揚,卻另又有一種堅持在其中。若非要用一個字形容,便是穩。這穩,不光是他在至呈開會或者見委託人的時候,也是在她面前,似乎並不急於求一個結果,而是耐著性子與她搓磨著過程。

但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這本不會發生的好事,突然被余永傳和屠珍珍壞了,余白身心都有一點焦躁。

房間里傳來父親吃瓜的聲音,而母親正絮絮笑道:「妹妹,你的房子已經收回來,今天忙了一天替你收拾好,還有你的車,你爸也給你開來了。怪不得那天去機場接你,叫你回家住,你也不肯,……」

為什麼不肯?他們一定已有猜測,余白百口莫辯,也就不辯了,若說是為了方便給自己暗戀的男人送嫁,結果只有更糟。

父親那邊已經吃完了瓜,起身道:「今晚你媽就在你這裡過夜,我去你房子里睡。」

余白無奈,簡直覺得好笑,這是防著唐寧夜裡再摸回來嗎?她已是三十好幾,熟得不能再熟,父親卻仍舊當她是待字閨中。好笑,卻又有點感動。所以不管這安排多不舒服,她都點頭,全盤接受。

余永傳走的時候,屠珍珍也跟著出去,臨出門對余白道:「我送你爸到電梯口。」

說好的大男人不用送呢?余白差點脫口而出,知道他們是有話要背著她講。然而農村人嗓門大,說是壓低了聲音,余白隔著一扇門還是能聽見他們在走廊里的對話。

母親正提醒父親注意:「你女兒是三十四,不是十四、二十四!我看那小唐挺好,你做什麼板著一張面孔?」

而父親回答:「那人跟她是研究生同學,認識該有十年了吧,要真是正經談朋友,為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的?」

屠珍珍半晌不答,倒像是被問住了。

父親於是又道:「反正你好好問問她,我先走了。」

余白望天,知道這一晚沒那麼容易過門,屠珍珍必定已經醞釀了一肚子的話要問她。她於是躲進衛生間卸妝洗澡,可這種事畢竟躲不了許久,還在刷牙,母親便開了門,靠在門邊與她了談心。

第一個問題:「你說小唐是你同學,那他跟你一樣大是吧?」

「嗯。」余白點頭。

第二問題:「做什麼工作的?」

「律師,專做刑事辯護的。」余白回答。

「哦,哦,那不錯啊,」屠珍珍表示滿意,「那他家裡人都是幹什麼的?」

果然,接下來便輪到幾口人、幾頭豬、幾間房。

「他爸爸也是律師,爺爺是A大的教授。」余白實話實說,並沒意識到會有什麼問題。

「啊?哦……」屠珍珍聽完卻有些憂慮,像是盤算了許久才又道,「那小唐家裡條件一定是很好,不過妹妹你不要擔心,我們鄉下有宅基地,等以後拆遷了,全部都給你……」

余白聽了簡直要吐血,她與唐寧相識多年,還從來沒意識到自己竟是這樣高攀了他。她突然很想打電話給唐寧,告訴他這個喜訊,好好揶揄他一把。

審問持續到十一點多,若再繼續深入,大約就是唐寧願不願意入贅改姓的問題了。余白推說太累,屠珍珍這才放過她,兩人熄燈睡覺。

不多時便聽到母親呼吸勻停,余白卻是毫無睡意,白天起得遲,時差也沒完全倒過來。她躺著胡思亂想,琢磨起了那三隻羊的案子。唐寧說要考她,答案還未揭曉。

又一次,她很想打電話給唐寧,轉念卻又在黑暗中皺起眉,搞不懂自己是怎麼了,好像很想他的樣子。

輾轉反側了一陣,她怕吵醒屠珍珍,終於還是起來躲進衛生間,靠著洗手池給唐寧發了條信息:「到家了?在幹嗎呢?」

回覆很快就來了:「剛才那聲cut喊得那麼突然,你覺得我現在會在幹嗎?」

余白一陣惡寒,差點把手機扔進馬桶。

唐寧那邊卻又問:「你呢?在幹嗎?」

「我在想那三隻羊。」余白回覆,她更願意跟他聊點形而上的事。

新消息轉瞬便到:「想到什麼了?答對了有獎。」

「羊都已經吃了,重量究竟是怎麼得出的?」余白直奔主題。至於答對了有什麼獎,她根本不問,可想而知不會是好話。

「筆錄。」唐寧回答。

「三個人,以誰的筆錄為準?」余白繼續。

唐寧反過來問她:「如果全都一致呢?」

「那我會申請啟動排除非法證據的程序。」她平鋪直敘,相信這便是答案。

果然,他的回覆只是一個字:「Bingo。」

三年,三名嫌犯,不同的筆錄製作人,對於羊重量的描述卻是幾乎完全一致。

雖然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陳年舊案,找到這一點錯漏時,余白仍有一種興奮的戰慄。

當年才剛拿到實習證,甚至對活羊都沒有一個具體概念的唐寧,發現筆錄有問題的時候,一定也是如此的心情。

余白還記得唐寧第一次對她說起這案子時的情景,他說案子派到他手裡,已經提起公訴,案卷卻不過薄薄兩頁紙;說自己跑菜市場與物價所,做了各種表格反覆比對,簡直要翻出花來;又查閱了歷年公布的法律文書,周邊檢察院、法院的同類案例無一例外都判了有罪。她記得他前所未有的啰嗦,但後來卻沒有跟她說過這件案子的結果。

余白,你把我的心都傷透了——她忽然有點相信那句話,心中某處似有一些隱痛,但若仔細體會,又好像並沒到痛的地步,只是被攥了一下,不輕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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