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節

金瓶的聲音無悲也無喜,她據實答:「生父把我寄養在一名親戚家中,他隨即失蹤,一年多不付生活費。親戚一日帶我逛街,轉頭失去影蹤,叫我流落街頭。」

「沒想到你還記得。」

金瓶說:「我記得很清楚,肚子餓身體臟,頭上有巴掌大的癬瘡,一直流膿,乳齒因營養不良逐顆落下。」

玉露還是第一次聽到平日既美又驕的師姐的故事,不禁驚駭。她扶著一張椅子,慢慢坐下。

金瓶仍然筆直地站在師傅面前。

「後來呢?」

金瓶知道師傅用意。

「後來師傅把我自乞丐頭子手中領了去,把我洗乾淨,讓我上學,教我手藝。」

「對,十五年之後,你反客為主,叫我抽百分之三十傭金。」

「師傅,我已經為你工作了十五年。」

「金瓶,我不想多講,新式合作方式不適合我。你要不照老規矩,要不離開這裡去自立門戶。」

她一口拒絕。

金瓶低下頭。

「你儘管試試看。」

「秦聰會跟我一起走。」

師傅放下咖啡杯:「愛走的,立刻可以走,不必等到明天。」

這種管理手法,其實十分現代,誰要走,儘管走,恕不挽留。公司至多結業,絕對不威脅。

「玉露,你留下來,我有事給你做。」

金瓶一個人走出師傅的書房。

秦聰坐在欄杆上等她。

英俊的他穿著藍布褲白襯衫,看到師姐灰頭土臉地出來,微微笑。

「一看你那晦氣樣,就知道談判失敗。」

金瓶不出聲,坐在石階上。

秦聰移到她身邊。

「現在,師傅知道你已經有了離心。」

「她一直知道我的想法。」

「你真捨得走?」

「我總得為自己著想。」

「你哪裡有師傅的關係網路。」

「可以慢慢來。」

秦聰搖搖頭:「此心不息。」

「我要是走的話,你跟不跟我來?」

秦聰笑笑,不答。

稍後他說:「我一直記得師傅是我救命恩人。」

金瓶知道秦聰並不姓秦,他是華人與菲律賓女子所生,孤兒院長大。金瓶在八歲那年才見到師傅把他領回家,當時秦聰已經高大。

秦聰笑:「那年我們住在香港纜車徑,記得那個地方嗎?」

「記得。第一次吃果仁巧克力,以為果仁是核,吐到地上。」

「那時你已是小美人。」

「美,美在何處?皮膚上老繭在醫生悉心照料下一塊塊褪下,露出新肉,像個怪物。」

「可是你的十指在我們三人之中最靈活。」

金瓶舉起那十隻尖尖的手指笑了。

「何必離開師傅,我打算送她歸老。」

「我卻想結婚生子,過正常人生活。」

「金瓶,別奢望,你我本是社會渣滓,應當慶幸僥倖存活。」

「秦聰,我不如你樂天知命。」

秦聰吻她的手。

金瓶忽然輕輕說:「秦聰,說你愛我。」

他們背後傳來嗤一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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