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個禮拜之後,唐競回到上海。

這一趟叫他去廬山,要辦的不過就是一宗房產轉移。張帥大手筆,將那邊一座別墅送給滬上警備司令做人情,原本的地契要改名字。事情雖然簡單,但加上來去兩程,也花去整整一周時間。

其時已近中秋,山中避暑的人也都收拾著返城,唐競便是跟著張林海一同回來的。

火車到上海,再換汽車。浩浩蕩蕩的一行人,自然是先到張府,而後又是積了一個禮拜千頭萬緒的事情。甚至還有人拿著一本電影畫報與他調笑,說他眼光獨到,早早搭上了艷星蘇錦玲。他這才曉得,這件事已在錦楓里傳遍了。

等到從張林海的書房裡出來,夜幕已經落下。

回到小公館,唐競站在夜色下的草坪上,抬頭望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忽然又覺得其實一切都只是一場徒勞。他的全部策略,以及在公堂上所說的每一句話,不過就是在延長這囚徒般的生活罷了。

直到夜深,他回到房中,見到周子兮。她已經漱洗,換了白綢子睡衣,卻是趴在妝台邊睡著了。他走過去看,見她胳膊下面壓著一疊紙。

大約是開學後的第一次作業,卷子發下來,又是一個丁等。

這麼巧,他看著分數苦笑,只是這一回不會再有校監去找她的監護人。

他在她身邊坐下,提筆替她改文章,一邊改一邊想,文章其實不差,也不知她又怎麼得罪了先生,搞得人家非要給她個下馬威。

改了一多半,才發覺她已經醒了,一雙惺忪睡眼,伏在桌上看著他,像是一萬年沒有見過,不認得了似的。

他低頭親一下她的唇角,她便紅了眼眶。「這是怎麼了?」他在她耳邊問。

她不語,還是看著他,片刻卻又笑了,側身坐到他膝上,兩條手臂環著他的脖頸,貼著他道:「你回來就好了。」

只這一句,他扔了筆,雙手抱著她,直覺自己是抱著一段淡極了又妙極了的香,溫暖柔軟地裹著他,無處不在,可一鬆手就會不見。

那一刻,他便知道了,這囚徒他們還會當下去,且當得心甘情願。

而她,也是一樣的念頭。

就是在第二日,唐競接到朱斯年的電話,請他到麥根路事務所一敘。

電話中,朱律師的語氣似是與尋常不同,唐競知道定是要緊的事情,卻又猜不到究竟是什麼,只是放下手頭工作,即刻前往。

到了麥根路事務所,秘書帶他進了朱斯年的寫字間。

朱斯年確是千年難得一見的正經,請他坐下,看著他緩緩道:「唐競,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但你不要太失望,要記著辦法總是會有的。」

一瞬間,唐競便知道是紗廠同業會的那件官司。

果然,朱斯年開口道:「張林海找了上海警備司令,這案子現在歸軍法處審理了。」

唐競閉了閉眼,久久才呼出一口氣來。他是在利用規則,但有些人偏就是不講規則的。以廬山一座別墅為賄金,商事糾紛也可以上軍法庭。而且,這件事張林海根本沒跟他提過,在這樁案子上,他已經不被信任,或許其他方面也是一樣。軍法處再審一堂,就必定是最後一堂了。

朱斯年見他這樣,試圖安慰,可最終說出來的卻是一個問題:「唐律師,你當初為何會想到學習法律?」

唐競搖頭笑了笑,他並不想說起那個原因,哪怕是對這位師兄。

朱斯年也沒繼續追問,轉而道:「知道我為什麼會學法律嗎?」

唐競又搖頭,等著朱律師說出自己的故事。

「還是有皇上那會兒的事,」朱斯年娓娓道來,「我才十六七歲,已經中了舉人,正少年得意,就等著進京赴會試,再謀個一官半職。當時一位伯父帶我來上海遊玩,他在此地開著一間商號,恰好遇上一樁官司。事情的起因是商號向利合洋行訂購英產紅狗牌麵粉,等到海運到貨,卻發現那批麵粉都已經發紅變質。伯父於是向會審公廨提起訴訟,要求退貨退款。開庭當日,我去會審公廨旁聽。座上的中國法官是隸屬於上海知縣的七品官員,但身邊還有一名英國陪審官,庭上法警亦都是西捕。我就這樣眼見著洋人律師侃侃而談,辯稱合同中所寫的『紅狗粉』就是這種發紅了的給狗吃的麵粉,所以貨物對版,恕不退換。英國陪審官自然偏袒洋行,而中國法官就如傀儡一樣,事實如此清楚的案子,審到最後竟然真的判我伯父敗訴。我當時就想,這留辮子的官我不做了,我要留洋讀書,學法律,做大律師。管它是哪裡的公堂,我一個個給它辯翻過來……」

唐競看著朱斯年,後面那些話幾乎沒聽清楚,只覺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水幕之中,所聞所見與記憶中的畫面交織在一起。比如母親對尚且年幼的他說起這個紅狗粉的案子,以及後來他在會審公廨的舊案卷中看到熟悉的敘述,再到此時此刻,同樣一樁案子又從朱斯年的口中說出來。

也許,只是也許,一切不過就是巧合而已。

也許,只是也許,一切並不只是巧合那麼簡單。

朱斯年也覺察到了他的異樣,卻只當他是因為案子移交軍法處的事情氣餒,並未多想。當然,就算是多想了,也不可能想到某個多年前死於一場黑幫槍戰的妓|女。

「現在,你也是一樣,」朱斯年只是一如既往地笑著,走過去拍了拍唐競的肩膀,「管它是是哪裡的公堂,一個個給它辯翻過來。」

唐競如夢初醒,看著朱斯年,緩緩點了點頭。

離開麥根路事務所,他開車行駛在路上,仍舊覺得方才寫字間里的對話只是一場怪異的夢境。他想到有皇上那會兒的書寓,以及其中會彈一手好琵琶的清倌人唐慧如,還有後來的淳園,和漸漸長起來的自己。

許久,他才意識到車已經回到錦楓里。不管此地是不是他的牢籠,真的遇到事情,他卻還是把小公館當作家的,只因為周子兮在這裡。

直至進了門,他才想起來時間不對。客廳里的落地鍾剛剛敲過四下,這個終點,周子兮應該還在學校上課。

娘姨看見他便招呼了一聲:「先生今天回來得倒是早。」

「嗯,」他應了應,又隨口問,「太太去學校了?」

不料卻聽娘姨回答:「在樓上房裡吧,沒看見她下來。」

起初,他倒是有些驚喜。不管她因為什麼沒去上學,這一刻,他是真的想看見她,只有她。

但等到上了樓,推開卧室的門,房裡光線晦暗,他看到她躺在床上,並沒有睡著,只是茫然睜著眼睛,空氣中隱約有他熟悉的氣味。

他走到窗邊,將窗帘拉開一些,開了一線窗縫。風吹散房中的異香,午後的日光照進來,她被刺得眯起雙眼,伸出一隻手擋著,卻還是坐起身,光著兩隻腳從床上下來。

「今天這麼早啊?」她低著頭說,「我去給你拿拖鞋,茶還是送到書房對吧?」

「我早說過,這些事你不用管,」他看著她,「你怎麼沒去上學?」

「不太舒服,就沒去。」她笑了笑,從他身側過去,拿了拖鞋送到他腳邊,人蹲在那裡顯得那麼卑微。

他忽然記起他們初見的時刻,她從船上下來,宛如謫仙。此時再回想,心中竟是一陣銳痛,他攙她起來,一同在床沿坐下,伸手抱著她,埋頭在她頸窩裡。

「怎麼了啊?」她問,語氣中似乎帶著些笑,氣息吹過他耳邊。

他只是搖頭,什麼都沒說。要怎麼說呢?紗廠同業會的官司?還是那個紅狗粉的故事?就算不是隔牆有耳,他都未必能說出來。

就這麼靜靜抱了許久,他才放開她,起身走出去。

周子兮在他身後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來,又為什麼走。

她不禁想起從前在聖安穆住校,那時候覺得日子那麼困苦,同現在比起來,其實根本不值一提。

那天下午,唐競去汽車房找那名專門負責接送周子兮上下學的司機,這才知道她難得才去學校一次。缺課的理由各式各樣,大多是身體不舒服,又或者乾脆說學校停了課。唐競聽聞,隱約有了些猜想,卻還是不敢相信。

隔了一日,他又早歸,走進小公館不過下午兩點鐘。這一次,娘姨看見他,竟是有些慌亂的樣子。

「太太在房裡?」唐競問。

「是去上學了吧?」娘姨答得不肯定。

「車子還停在汽車間。」唐競平鋪直述。

娘姨眼神閃爍,自知圓不過去,半晌沒有講話。唐競見她這樣,便也不問了,徑自出了小公館,直奔張府。

此地他常進常出,傭人與門徒見他行色匆匆,都當張帥有急事找他,一路無人阻攔。他走進頌婷的院子,看見西邊廂房關著門,隔窗隱約可見人影。

他叫過一個傭人來問:「大小姐在裡面?」

傭人還未及回答,房門卻是開了,門後面站著那個失寵的姨太太。

姨太太看見唐競,臉上駭笑,回頭向屋內道:「完了,來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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