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滬上法政圈子裡,朱斯年人脈頗廣,一切駕輕就熟。不過幾日功夫,滬上華商紗廠同業會裡挑頭的幾家大廠便被人以「操縱壟斷,哄抬市價」為由告上了公共租界法庭。
這些紗廠都開在美租界,要麼虹口要麼楊樹浦,寶益也不例外,商事方面都得依著英美那邊的規矩——身上有未了的訴訟,一切買賣轉讓暫不可行。
唐競收到傳票,就去錦楓裡面聖,將事情彙報給張林海。
張林海一張面孔陰了片刻,方才開口問:「是誰告的?」
唐競回答:「幾個交易所的投機商。」
「他們為什麼要告寶益?」張林海又問。
「其實也不是沖著寶益來的,」唐競解釋,「這次被告的總共五家紗廠,只要是本地有些規模的都被點了名。」
張林海「唔」了一聲,沉思不語。
唐競便只得依著原本的打算繼續說下去:「從去年起,日本紗傾銷,市面上的中國紗銷路不好,常年在紗交倉庫積著一萬多包的存貨。一包紗加上利息與棧租,一個月就是四塊錢的進出。投機商借著這個機會做長空頭,每月坐收其利。本地紗廠同業會因此聯合成立了一家貿易公司,專門收買交易所到期積壓的棉紗,自行銷往外地。這麼一來,那些做投機的沒了拋空的籌碼,斷了條財路,這才有了這場官司。」
「吃交易所飯的怎麼會想到告官了?」張林海問。
的確,訴訟耗時漫長,費用也不低,一般只有實力雄厚的地產商、金融家與實業商人才會養著律師做法律顧問,交易所里那些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哪裡會主動找上這種事。
所幸唐競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是如實回答:「起訴之前,那邊已經來談過斤頭,可惜沒談攏。」
「他們要多少?」張林海問。聽那意思,如果數目不多,他便是準備出手擺平了。
「五十萬銀洋。」唐競回答。
張林海罵了一句。
唐競也知道那些人獅子大開口,這個價錢遠遠超出了張帥的心理預期。「一方面是真的沒錢,」他繼續說下去,「另一方面,紗廠同業會幾位挑頭的老闆都是有些脾氣的人,他們不肯出錢買一個『壟斷交易,操控市價』的名氣,寧願打官司,也要把這件事說個明白。」
張林海又尋思了片刻,才問唐競:「那你覺得如何?」
「案子不算複雜,紗廠同業會贏面很大,」唐競索性把最要緊的說了出來,「只是在這訴訟期間,寶益肯定是不能動了。」
張林海聽他說完,就看著他,看了許久。唐競並未迴避那目光,只想著自己這麼做是為了誰,便什麼都不怕了。
「原告請的哪位律師?」張林海終於開口問。
「一個叫陸榜生的,」唐競如實回答,「東洋留學生,聽說之前在蘇州那邊做過點小官職,才剛來上海執業,在本地沒有多少名氣。」
張林海又唔了一聲,靜了片刻,這才揮手打發他出去。
唐競知道這事就算是過了,至少在今日。
他穿過張府的幾進院子,一路走出去,隔牆傳來陣陣仙樂與蘇荷油的氣息,是張太太請了道士過來,正在替兒子求籤問卦。聽著那樂聲,他不禁又想到那一夜的那張面孔,半開半合的嘴,以及潰散的瞳孔。只一瞬,心中已經沒有分毫的僥倖。只要他與周子兮還在此地,便有一隻手籠罩在他們頭上,隨時都可能翻雲覆雨。
離開錦楓里,唐競又趕回事務所。車子開出去,遠遠便看見小公館的院子,夏日裡蔥翠的一片。雖然並不見人影,他心裡卻還是有一時的柔軟,在腦中勾出她伏案讀書的畫面——大約覺得功課艱深,午後又是昏昏欲睡,托著腮,蹙著眉,一幅極為難的樣子。就這麼想著,他便笑起來。只要是為了她,什麼他都做得。
說實話,寶益這官司並不難打,本來也是他自己惹上身的,難的是如何一堂一堂的拖下去,又拖得毫無損失,不著痕迹。而且,隨便什麼官司,只要牽涉到交易所,便有成箱的買賣記錄與中外市況電報需要查閱。雖說已經撥出兩名幫辦過去初篩,留待他親自核閱的仍舊不少。
便是借著這遞送文書的因頭,謝力每日過來見他一次,不是事務所,便是紗交所,捎帶傳些消息,比如紹良生幾次請了趙得勝吃酒,又通過得勝去找了從前周公館的司機和用人。
而唐競這邊也沒閑著,蒲石路那條線,謝力一直跟著,卻不曾想越是查下去就越叫人意外。張頌堯在大華舞廳結識馮雲,拿著假文憑出去招搖闖了禍,又被父親發配出去,乃至後來周子勛的橫死,如今看起來竟都不是毫無關聯的巧合。
起初,唐競還以為是自己小看了邵良生,可再細想卻又不是這麼回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小看了的其實是張頌婷。
當然,最叫人佩服的還是喬士京,始終一副置身事外態度,以不變應萬變。除了存心賣給他的那一些好,叫唐競有了一種模糊的推測,他在喬秘書找不到其他任何破綻。
一日,謝力過來,進了隔間關上門,開口便對他說:「還好你一直關照我小心著,今天才發覺不光是我盯著那邊。」
唐競聽見,倒是一點都不意外。張帥那邊的人是在張頌堯失蹤之後才開始查的,雖說比他們晚了一點,但那樣鋪天蓋地的找法,盯上蒲石路也是遲早的事情。而張頌婷靠著邵良生行事,看兩人仍舊鶼鰈情深,如今不知道蒲石路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時至此刻,唐競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張帥或許還在幾方嫌疑人之間搖擺,而張頌婷與邵良生那一對賢伉儷卻是急於將他除之而後快的。
「要不我們先……?」謝力已有些急了。
唐競想了想,卻還是搖頭,答:「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心裡很清楚,蒲石路的事情由他這邊捅出去反倒叫人生疑,而他原本那點所謂的不忍其實根本就不是不忍,只是時機未到罷了。雖說早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但這念頭還是叫他有些心驚,自己是一直如此,還是一點一點變成這樣的,他不能確定。
就這樣分身在這幾件事情里,唐競每日返家都已經是深夜了。
他總是怕吵醒了周子兮,但每一次推門進去都會發現她還沒睡,靠在床頭看著書等他,哪怕已經睡意懵懂,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見他回來,便又精神了。
關了門,兩人靜靜地相對,靜靜地做|愛,新婚燕爾,怎麼都不厭。但他非常小心,不想叫她有孕。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知道,總以為她應該也知道。
但其實,她是不知道的。他的溫柔和剋制在她這裡又有不一樣解讀,總覺得自己哪一處做得不好,笨得很,像個不解風情的孩子,怎比得過他的那些過去?
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她這樣一個人也嘗到了患得患失的味道。
時間跨進七月。一天夜裡,唐競又耽擱在交易所的存檔室內。
此地每日接收倫敦、紐約與東京的市況電報,翻譯之後,連同原文一道公布在場內,其中自然也包括當地洋紗的期貨行情。
唐競不識日文,東京的電報便只查閱譯稿,不想卻叫他看出一處蹊蹺——連著幾日的電文分明說的是棉紗交易市況,卻冒出「千瓦」這麼個單位來,風馬牛不相及。所幸他帶來的兩名幫辦中有一個通日文,當即拿出原文比對,這一看卻是笑出來。
「這真是望文生義了,」那幫辦指著原文解釋,「日語里的『瓩』就是公斤的意思,譯者不懂,又不去查,硬生生搬過來成了一千千瓦,這究竟是賣紗還是發電呢?」
唐競看著那一紙譯稿,稿件最後有通譯的簽名。他略一思忖,又對那幫辦道:「你把這個人翻譯的所有電文都找出來複核一遍,很可能還有別的錯漏。」
幫辦點頭,即刻動手查找。
正忙著又有人敲門進來,唐競抬頭,見是謝力。
謝力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對他道:「姑爺今天把趙得勝帶到張帥跟前去了。」
唐競神色未動,心裡卻是一震。張頌婷與邵良生到底是耐不住了。
「蒲石路那邊……?」謝力問他的意思。
唐競冷了一雙眼睛,對謝力說了幾句,又回到那些數字里。
謝力會意,起身離去。這事由唐競這裡捅出去不合適,但好在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那日之後,錦楓里眾多門徒當中漸漸傳起一句小話——邵良生在蒲石路養了個女人,名叫武麗莎,哪天生下孩子,就會討進門來。
很多人一聽見這話,便表示不信。雖說幫中三妻四妾的例子比比皆是,但邵良生是招贅的女婿,大小姐斷斷不能忍他。
但又有人反駁:就算是女婿,地位也是今非昔比。從前只是半子,如今就頂一個兒子了,這可是大小姐自己說過的。
這些閑話與以往其他小道消息一樣,在門口、巷尾以及酒桌、牌桌上散布開來,沒多久就進了張頌婷的耳朵。
頌婷自是大怒,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