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結束,宴會開始。
隨清從台上下來,經過魏大雷身邊,他偷偷握了一下她的手,眼睛卻不看她。她心道,做賊似的,臉上卻忍不住那一點笑意。可才要跟他說話,卻看見羅理已經走過來,攤著一雙手,一副撿到寶的表情。
「早聽說隨工是個人才,沒想到口才、風度一樣都不差,」羅先生笑道,「現在的建築師也是有明星效應的,從今天起,隨工你就是我們G南登山基地項目的招牌了,你可千萬別推辭,要配合我們的宣傳工作。」
隨清說了謝謝,又謙虛了幾句,心裡卻在想,羅理這人講話大概一向就是這麼誇張,早聽說她是人才?聽誰說的?她在這一行里口碑一向就只是曾晨的女朋友和助手而已。
羅理那頭卻還沒完,即刻叫了公關部的負責人過來,任務都已經派下去,並要隨清做好更多拋頭露面的準備。
隨清自然知道這種事是躲不掉的,但要說明星效應,她還遠遠夠不上。這種光環只屬於這一行里最頂尖的那幾個人,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眼前賓客走動,空出一個間隙。她抬頭便看見丁艾就在不遠處,正側身跟別人講話。
周圍好像一瞬就靜下去了。
隨清突然想,自己方才在台上的時候,丁艾在下面坐著,是怎麼看她的呢?是不是特別可笑,好似得意忘形?
這場狹路相逢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吳惟早已經提醒過她,她自己也做過心理建設。但就在看到丁艾的這一刻,她還是有種不甚真實的感覺。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晚上,她是把過去忘記了。甚至也包括曾晨,儘管那只是短短的一瞬。她覺得自己就好像做著一個夢,做著做著卻突然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夢境里。又或者其中一個並不是夢,而是現實,只是才剛醒來的人尚且分辨不清,哪個是假,哪個是真。
丁艾還是老樣子,妝容與打扮都看得出有些年紀,卻又精緻優雅,在賓客中淺笑寒暄著。許是察覺到了什麼,她轉過頭,也看到了隨清,卻並不急於過來,很自然地移開目光與其他人繼續聊著,神色平靜。
羅理又說了一句什麼,隨清沒有聽到,所幸還有魏大雷接下去,對話才沒有冷場。
「你怎麼了?」等到羅先生走開,大雷才尋了機會輕聲問她。
「沒什麼。」隨清搖頭笑了笑。
他的手又如方才一樣探進她的掌心,她握住了,但那感覺卻與之前完全兩樣。
腦中是多年前在H市的那一天,她去探望病中的曾晨,也是這樣將手探進他的掌心。
「好像沒有熱度。」她記得自己說。
曾晨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搖了搖頭,然後就這樣握住她的手。
回到此時此地,她清醒地知道身邊的人是誰,卻還是縱著自己耽於病態的想像。許多年以前,她也曾對曾晨做過同樣的舉動。
就這樣,直至羅理被別的客人叫走,丁艾也結束那邊的對話,朝她走過來。
隨清,你怎麼有臉出來?沒有曾晨,你算什麼?隨清,你怎麼好意思?
那些話又在腦中徘徊。今天會說什麼?她竟有些好奇。其實,她知道丁艾絕不會在這裡出言不遜。除去殯儀館的那一次,丁艾從沒當面失態過,要罵也是在電話里。要不是除去她之外,還有吳惟聽到過那些質問,她簡直會把那些話當成是自己的錯覺。
於她意料之中,也在她意料之外,丁艾在她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魏大雷,笑著說:「不錯啊,恭喜。」
語氣溫和,笑容也並無嘲諷,反倒有些凄然的意味。隨清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按照一般的社交規則,此處只需說一聲謝謝,但面對丁艾似乎又不太對。
不等她開口,丁艾又問:「結束之後有沒有時間?」
隨清一怔,點了點頭。
「那到時候我們聊幾句吧。」丁艾提議,還是溫和的語氣。
「好。」隨清回答,幾乎是下意識地。
「就我們兩個,方便嗎?」丁艾看看她,又看一眼魏大雷,有些抱歉的意思。
大雷笑著搖搖頭,表示沒關係。隨清卻發現,自己直到這時才意識到他還在她身邊。
於是,她們約好宴會之後在大堂層的酒吧見面。說完這些,丁艾就又走開了。
隨清看著那個儀態極佳的背影一路走遠,不禁又一次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從小培養起來的良好教養與談吐,但這也就使過去那些惡毒的咒罵顯得更加荒謬。雖然,她一直懼怕知道事情背後真正的原因,但今夜也許就是該揭曉謎底的時候了。
餘下的時間,她與各種不同的人碰杯、交談、合影,目光卻總是飄到某一處丁艾的身上,只等著即將到來的那一場談話。
宴會結束得不算晚,夜裡九點多,羅理已在Foyer送客,看見隨清,又叫她過去拍照,從頭誇了一遍,大力握手道別。
隨清挺配合,一切功夫都做到了,告辭之後便對魏大雷說:「我還有點事,你先回去吧。」
魏大雷不語,跟著她走到電梯廳,按了下行的按鈕。
隨清看他的神色也知道不可能,只得又說:「那你在車上等我吧,我聊幾句就下去找你,很快的。」
他這才點頭,轉身去搭另一處直達地庫的電梯。
隨清一個人到了大堂層,走進酒吧。裡面顧客很少,她一眼便看見丁艾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卡座上,面前放著一杯馬天尼。她走過去坐下,服務員馬上跟過來,她隨便要了一杯果汁,就等著丁艾開口。
對面卻還是靜默,隨清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直到她要的飲料送上來,服務員轉身離開,那個角落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丁艾才對她笑了笑,說:「那天夜裡,他是在去我家的路上。」
話說得突兀,但隨清自然猜得到說的是誰,也不覺得意外,這個她早已經知道了。問題是,為什麼?
「有些話你早該問我了吧,」丁艾又道,一雙眼睛看著她,目光還是溫和的,言語卻不一樣,「但你從來沒問過,是早就給他定了罪?還是說到底怎麼回事你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現在。已經。無所謂。
隨清聽得出來,這是在說魏大雷。她跟實習生搞在一起,得罪了縱聯,被BLU掃地出門,這種事丁艾怎麼會錯過呢?
她開口,也是盡了全力地心平氣和:「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只要是關於他的,我不可能無所謂。」
永遠不可能。
「有些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跟曾晨從小就認識,我們一直是朋友。」丁艾沒再兜圈子,低著頭,轉著眼前的酒杯,「至少,他只當我是朋友。」
隨清默默聽著,仍舊不覺得意外。她是對的,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曾晨對她的感情。
而接下去的那番話,丁艾既是對她說的,也像是在自言自語:「後來回想起來,其實從我們讀高中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有些癥狀了。但當時國內還不重視那些,所以一直到二十二歲,他去美國留學,才在那裡先後確診了抑鬱症和雙向情感障礙二型。之後幾年當中換過十幾種葯,一次停葯後複發,一次帶葯複發,後來總算穩定下來,精神科醫生建議他要麼換個沒壓力、作息規律的工作,要麼就終身服藥。」
說到此處,丁艾停下來笑了笑,而後才又道:「他當然選擇終身服藥,什麼戀愛結婚的事情也都不考慮了。但那之後不久,他就回國了,你們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隨清大慟。僅僅熱愛是不夠的,還必須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的痛苦。時隔十年,她才真的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但腦中卻也反覆出現這一問,怎麼可能?
曾晨是她所認識的人當中脾氣最好的,也是最堅韌的。在他們相處的十年里,那些通宵達旦的工作,一改再改的方案,繁瑣的深化會審,各方面奇葩的紕漏,她目睹過其他人發火,喪氣,各種推諉責任。只有他是個例外,始終大氣而嚴謹,平衡著各方,一切運籌帷幄。
抑鬱?雙向情感障礙?怎麼可能?
她許久沒有反應,丁艾也不需要她的反應,只是繼續說下去:「前兩次複發,我都在他身邊。這是第三次,他身邊的人不幫他,他沒能挺過來。」
「為什麼會複發?」隨清喃喃,但在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卻又覺得答案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還能是為什麼?」丁艾抬頭看著她,笑了笑,「他停了葯,為了想跟你要孩子。他是為你死的,你知不知道?」
話說得還是很溫和,聲音輕柔,對隨清來說,卻似利刃。
「我不知道,他從來沒告訴過我。」她木然,情緒到了極致,反倒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你可能覺得這只是我胡說八道,或者事後隨便猜的,」丁艾仍舊心平氣和,有理有據,「我只能告訴你,不是的。車禍之後,警方調查期間,曾穎聯繫過他的精神科醫生和心理諮詢師,查閱了他出事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