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司南憤然掛掉電話,顧樂為還算知趣,沒再打過來。

她上床睡覺,閉上眼睛,忍著不哭,倒不是為了別的,只怕第二天眼睛會腫,被厲星的人看到,又要多出許多是非來。但人之所以要流眼淚,總是有其道理和作用的,否則有些東西就始終鬱結在那裡,不得宣洩。

她大半夜翻來覆去得睡不著,最後火大了,全都遷怒在顧樂為身上,也不管是凌晨幾點鐘了,拿起手機就撥過去,心想著吵醒他,也不讓他睡好,卻沒想到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早。」他聲音沉靜,竟然對她道了聲早。

她愣了愣,問他:「你沒回去睡覺?」

「回醫院了。」

「出什麼事了嗎?」她坐起來,一陣緊張,醫院裡深更半夜的總沒什麼好事。

「沒有,」他安慰她,「睡不著,不如就在醫院呆著,還有三個鐘頭就上班了。」

「你有什麼睡不著的?」她語氣戲謔,總覺得他這麼說有種少年強說愁的味道。

「因為知道你一定還醒著。」他回答。

這個理由,她沒想到,靜了一靜才問:「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躺在值班室里,剛才在看八卦雜誌,現在不想看了,在打遊戲。」

「你還不如說在浪費生命,三個鐘頭可以做許多事。」

「比如說?」

「騎單車六十公里。」

「去哪裡騎?」他反問,「香港最長的單車徑也只有二十公里,從大圍到大尾篤,要麼就去大嶼山的梅窩。」

「你有自行車嗎?」

「沒有,但可以租一輛。」

……

那個凌晨,他們說了許多廢話,一直聊到天亮。聊到後來,司南實在累了,就迷糊過去了,也不知是幾點鐘睡著的,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保姆正滿世界抓默默過去梳頭,床頭的電子鐘顯示八點一刻,她鐵定遲到了。她手忙腳亂的起床,趕去上班,隱約記得跟顧樂為說好了要去哪裡騎車,也不知是做夢還是真的,一直到周末之前,他又來跟她約定時間,才確定是真的發生過的。

從那個禮拜開始,只要休息天能湊在一起,他們就結伴出去玩,等到幼兒園放暑假了,就帶著默默一起去。他們在管教小孩子的問題上出奇的合拍,常常被人錯當成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每次被錯認,司南總是覺得有些尷尬,但在陌生人面前多嘴解釋似乎也不合適,倒是默默有時候會一本正經跟人家說,這個不是老爸,是老大,多數人也只當是小孩子在說笑話。

默默和顧樂為相處得很好,連帶著司南也開始在他面前撒嬌耍賴。她工作壓力不小,玩的是真金白銀,打交道的都是狠角色,面子上說著笑著,落到紙上一個字都不能含糊,分毫都不能差。

她在人前賣狠,下了班卻經常對他抱怨:「他們都欺負我,明天不想去上班了。」

「誰?誰欺負你?」他總是作勢要替她報仇,然後教她怎麼用廣東話罵人,或者乾脆樂呵呵的說:「太好了,我也想翹班,我們一起請假得了。」

慢慢的,她對他說了許多過去的事情。一開始,每次說出一點來,她都會覺得難過,甚至有些後悔,覺得他就像個小偷,撬開一扇門,偷走她珍藏的東西。但他自有他的辦法,誘著她不知不覺的把那些點滴都告訴他。到後來那道口子越開越大,有種覆水難收的味道,她也只能眼開眼閉,隨它去了。

不過,她並非毫無保留,只說那些好的,對從懷孕到分手,再到她去美國生產的那段經歷絕口不提,每次說到那裡就嘎然而止。

每到那種時刻,他會讓她坐在他膝上,吻她的頭髮,輕撫她的後背,由著她埋頭在他胸前哭一會兒。

有時候,他也會生氣,對她說:「你別再刺|激我了,當著一個男人的面說另一個男人的好,太卑鄙了。」

「那可是你自己要聽的!」她抗議。

「今天夠了,明日請早。」他吼回去。

總的來說,顧樂為對她很好,唯有一件事,他始終堅持,他不跟她上床。至於原因,他沒有說,她心裡也有數。

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他:「你究竟想幹嘛?」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他回答。

「我就是不知道。」她裝傻。

「我在追求你。」他看著她。

她避開他的眼睛,不再追問,心裡不得不承認,他很聰明。

大半個夏天就這樣過去了,就在司南幾乎要忘記逸棧那個項目的時候,一封電郵落到她的郵箱里,邀請厲星派代表去實地考察,具體地點在二十家酒店中任選。發件人是程致研,字裡行間客氣而疏遠,完全是談公事的語氣。

收到信的那天恰好是周末,有兩天時間供她考慮如何回覆。這宗生意,司歷勤曾經問起過好幾次,每次都叫她盯緊點。她知道自己沒有理由不去,但真的去了,她又該如何面對他?她帶著些自虐心理胡思亂想,說不定他還會介紹他太太與她認識。

……

她索性不去想,約了顧樂為去看電影,心情不好,選了部喜劇片,結果很失敗。黑暗中,顧樂為捧著她臉吻她,漸漸的兩人都有些興起,電影還有半個多鐘頭才散場,他們索性不看了。

從電影院出來,他送她到家,她對他說:「默默今天上她外公家去了。」心想,就是今晚了。

他低頭親了她一下,然後說:「晚安,做個好夢。」

「你不進去?」她問

「我明天早班。」他回答。

「真的不進去?」她每次都不相信他有這毅力。

他笑,有些靦腆:「真的不行,明天一早跟主任查房,你是見識過她的,很兇,如果遲到,我就死了。」

「我這裡也有鬧鐘。」

「你別逼我。」

她瞪著他,好像看到鬼,狠狠踢了他一腳,閃身進屋,砰的關上門。

第二天,他又打電話給她。

她料他是來求和的,存心跟他疏遠,「顧醫生有什麼事?」

「司默小朋友家長,」他竟也是公事公辦的口吻,「你欠我四十八塊五。」

她一時無語,不知道他討的什麼債,怎麼還有零有整的。

「買跌打藥酒的錢,」他振振有詞,「我腿上青了一大塊,到現在還痛。」

「要麼你現在自己過來拿?」她心裡終究有些歉意,語氣也緩下來。

「那不成,我路都不能走,明天你來請我吃飯。」他又來敲竹杠。

她答應星期天去找他,但周末剩下的時間,他都在醫院,似乎很忙,接電話都沒空。

星期一一早,她回辦公室上班,又看到那封信,以及頁尾熟悉的署名。她避無可避,開始寫回信,幾乎一氣呵成,告訴程致研,她計畫九月初飛去上海,然後花一周左右的時間考察逸棧旗下的兩家酒店,初步建議是東、西部各選其一,具體行程由逸棧方面安排。

回信很快就來了,他為她選了莫干山和梵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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