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我不知道後來那輛車在樓下停了多久。我拉起卧室的窗帘的時候,它還在那裡。我躲在窗帘後面,坐在地板上哭得不像樣子。但是,心裡第一次清楚地知道,這些眼淚全是為林晰流的,和其他人毫無關係。

第二天,因為當年的年假都用完了,雖然老闆很不情願,我還是跟公司請了兩周不帶薪的假。然後在公司樓下的旅行社買了當天晚上去巴黎的機票。不管他在不在那裡,遠渡重洋也許真的會讓我好受一點。

這一次的巴黎之行和兩年之前完全是不同的心境。一個人,帶著簡單的行李,在飛機上完全睡不著,看了一路的電影。想到過去的一些事情,就會突然流起眼淚來。早晨飛機落地的時候,我帶著墨鏡,已經用掉一整包紙巾。媽媽和Jon來機場接我。看到我,她就摟住我的肩膀,一路上都沒鬆開。在車上,我把頭靠在她肩膀上,她身上的味道讓我安心睡了一會兒。到了他們家裡,我的房間早已經準備好了。我說我想睡覺,就鑽進被子里。媽媽把窗關上,拉上窗帘,走出去,在身後關上房門。房間陷在黑暗裡。

這一覺我睡了很久,久的足夠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忘記今天是幾月幾號星期幾。我惘然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半地下室,那個初秋的早晨,我第一次在林晰的床上醒過來,他按掉鬧鐘,為我做早飯。我願意做很多很多事情,如果可以回到那個時刻。我要,從那個時刻開始,愛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那間乾淨利落的灰色大房間,而是完全歐式風格的卧室,屋頂很高,布置得頗有古韻,有點華麗。

我拉開窗帘,天已經黑了,也就是說我的時差越調越亂了。房門外面傳來很輕的音樂聲和說話的聲音。某種巴黎式的生活就在那一刻開始了。

我不想走到外面富麗的燈光下面去,所有娛樂談話音樂都與我無關。我喉嚨哽咽,胸口很悶,心情沉重。在黑暗的卧室里躲了兩三天,即使在晚上也只點亮角落裡一盞暗玫瑰色的落地燈,等著從媽媽那裡聽到有關林晰的消息,但始終沒有任何消息。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甚至沒人聽說過他最近來過巴黎。朱子悅似乎也消失了,確切的說是已經消失了一段時間了。去年12月的一次不太成功的影展之後,她就離開了巴黎。她的大兒子在這個城市生活,做普通的工作,有個普通家庭,和母親很少聯繫。而小女兒新近成為律師,為沒有名氣也沒錢的年輕藝術家打知識產權方面的官司,幾乎不賺錢,輾轉在歐盟各地,行蹤不定。林晰依舊沒有消息。他似乎真得跟那個奇異的,醜陋而又美麗的女人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每次想到這裡,我死氣沉沉的心會一下子抽緊。

時間漸漸過去,媽媽的耐心磨光了,開始自以為巧妙的轉移我的注意力。我被帶去美髮沙龍,去按摩去做指甲,我被打扮起來,在鏡子前面重新變成美麗的女孩子,高而且苗條,從頭髮梢到腳趾甲都一樣精緻。我第一次知道女人有那麼許多麻煩的事情要做,全套演練下來,根本無暇去做其他的事情,甚至連想一想的時間都沒有。我變得高興了一點,被介紹給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跟我說帶法國口音的英語,一起打了兩次網球,參加了一個暢銷書作家的讀書會。其中一個看起來靦腆但是英俊,帶我遊覽了巴黎,我們一起吃飯,晚上又約我去看電影。但我說謝謝,對不起,我恐怕不能去。因為有些事情不會那麼快過去,不停的在任何不期的時刻湧上心頭,讓生活幾乎沒有辦法繼續。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都睡不著,快12點的時候,媽媽敲門進來。穿著淺灰色的睡衣躺到我身邊來。距離上一次我們這樣睡在一起,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我又哭起來,淚腺像壞了的水閥漏了的龍頭。媽媽摟著我肩膀,輕輕的拍我,我靠在她身上,吸著鼻子說:「我再也不要愛什麼人了。」

「胡說,你才多大,25歲。你還會愛的,可能還要愛很多次,最後得到一場足夠好足夠久的愛情。」

「但是我不能愛其他人了,我心裡全是他,趕都趕不走。」

「那就不要趕走他,讓他在那裡。時間會讓他走,或者改變他在你心裡的樣子。」

我搖頭,不相信自己會忘記他。我沉默了很久之後,問:「他會回來嗎?」

媽媽似乎已經睡著了,又從淺淺的夢裡醒過來,輕聲說:「可能會,可能不會。不過在這段時間裡,你最好好好的過,他一定是去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而你也有時間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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