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飛機上總是幹得像沙漠。加上目的地是大雨中熱帶海濱,走出機艙的時候,濕熱的空氣顯得出乎意料的沉重。時間已經挺晚了,機場里人很零落,我搭自動扶梯下到底層,很遠就看見周君彥大大方方的站在國內到達處,襯衣帶著微妙的淺藍色,藏藍色褲子,腳上一雙loafer,像是剛剛從某本boating雜誌的封面上走下來的,偶爾抬頭看一眼大屏幕。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原來亡命天涯的念頭有多蠢,有一瞬幾乎想退回去,可惜那時沒有體力逆著往下的自動扶梯飛奔而上,而且飛機也不可以像計程車一樣說回去就回去,最早一班往紐約的航班也要等到明天早晨。

他抬頭看見我,朝這邊招手。我吐了一口氣,走過去。機場的玻璃牆外面是黑色和沉沉的雨幕,從空中看下來,這裡看上去一定就像是一隻發光的水母。他伸出一隻手摟住我的肩膀,在右邊額角的頭髮上吻了一下。他沒有問我臉色怎麼那麼差,沒有問我為什麼冷的發抖,好像早已經知道,都是因為他。他引我到門口上了一輛黑色轎車,示意司機開車。車裡有點冷,我坐下來就打了個冷戰,他關掉空調,車窗上很快結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好像裝著冰凍黑莓飲料的玻璃杯壁,看不清窗外的景色,每隔一會兒蒼白的路燈光照進來,然後很快又陷入黑暗裡。在一個比較長的黑暗的間歇,他在我嘴上吻了一下,然後越吻越深。「我好像等了好久,沒有看見你,以為你不會來了。」他輕聲道。我的嘴一定是燙的,因為他的感覺有點冷。

不知道多久之後,車子似乎折進一處屋檐下,聽不見雨點落在車頂篷上的聲音了。我跟他下車,他打開面前黑沉沉的玻璃房子的玻璃門。他低聲跟司機說話,我徑自進去,一言不發累得要命,在黑暗裡一扇一扇的去開眼前看到的每一道門。身後關門的聲音,他跟進來,點亮了一盞落地燈,幽暗的橘色燈光亮起來。然後走過來替我打開一扇門,門的那邊終於是間卧室,我在床上躺下來,拉過床單裹在身上,細密光滑的織物一點不暖和,但躺下來讓我多少舒服了一點。床陷下去一點,我知道是他過來坐在我背後的床沿上。

「沒什麼要問我的?」他說。

我閉著眼睛搖頭,說:「我就想過來看看你。你看起來過得挺好的。」幾秒難堪的沉默之後,又補充:「你別想太多。」

他輕輕的笑,伸出一隻手用手指梳著我的頭髮,然後放在我肩膀上,很久很久,我幾乎睡著了。直到聽見門鈴聲,低低的說話的聲音,床邊一盞檯燈亮起來,我才睜開眼睛,「醫生來了。」周君彥俯身在我耳邊上說。醫生量了體溫,問了我幾個問題,接觸過什麼、對什麼藥物過敏,診斷是流感,給我打了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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