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星期六的早晨我醒的很早,微微有點發燒,扁桃體腫了,咽口水也很痛。林晰已經起來了,給我量熱度,拿來藥片和水。外面是個陰天,亞麻窗帘濾過的光線讓房間半明半暗。他問我要不要去看醫生,我說不要。又躺在床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感覺恢複一點精神之後,爬起來去開電腦,依舊沒有回信。我發了一會兒呆,去浴室刷牙洗臉。林晰在外間說他出去買早餐和感冒藥。我「噢」了一聲,他關門走了。回到起居室,看見電腦旁邊放著一張紙片,周君彥的名片。在上海的時候,他給林晰的那一張。

我怔怔的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上面的號碼,手機座機都沒有人接聽,電話那頭彷彿沒有盡頭的「嘟嘟」聲空洞的在響。過了一會兒林晰回來了,新烤的麵包和咖啡的香味在房間里瀰漫開來。我們像平常一樣靠著廚房的櫥櫃吃早飯,看著窗外的街景,窗下不時有幾個行人經過,馬路對面一個小花園裡種著豆梨和鵝掌秋,間或有幾棵銀杏已是滿樹新綠。

林晰打破沉默:「我前幾天在巴黎。」目光盯著窗外的什麼東西,不看我。

我覺得喉嚨堵上了,咽不下麵包,也說不出話。

「我會搬去巴黎。」他繼續說下去,「這裡房租付到8月底,你找到地方搬之前還可以住。」

終於,我心裡說,終於他不愛我了。我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這個念頭又究竟代表了什麼。或許我從一開始就一直在試探那條底線,像一個不知好歹的淘氣的孩子。今天,終於,站在那條線上了。我覺得自己活該,也有點火氣。「是朱子悅還是她女兒?」我問他,存心挑釁,想讓他解釋,發火,甚至打我,於是我就可以哭,求他留下,不要離開我,而他還是會像從前一樣心軟,心疼我,抱我吻我。

和我想像的不一樣,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輕輕笑了一聲,說:「我今天就走,留下的東西過幾天運輸公司會來打包,有什麼你想要的你拿走,車子麻煩你處置……」他一樣一樣的交代,然後說:「如果今天熱度不退,記得去醫院,不要開車去,我跟管理員打過招呼了,他會幫你叫車。」

我知道再不留他就來不及了,或者已經來不及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挽留。我撲到他身上,兩隻胳膊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的臉頰上,眼淚順著他的脖子滑下來,浸濕他的衣領。他沒有抱我,過了好久,在我耳邊輕輕的說:「他知道那件事嗎?那次你差點死了。」我搖頭。

「答應我不要告訴他好嗎?」他說,離開前最後的話。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點頭,他躲著我的眼睛。掰開我的胳膊,走出去。三十分鐘之後,他走了。直到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我才從廚房出來,起居室里那個旅行袋他帶走了,另外拿走幾件衣服,和他的兩台照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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