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my heart freezes
I won''t feel the breaking
Why must i stay here
Rain comes i''m sitting here
Watching love moving
Away into yesterday
——Winter Is Blue, Vashti Bunyan
七年以前,康涅狄格州,銀山醫院
那個秋天,Esther每個周末的日程安排都是差不多的——放下手頭所有的事情,開三個鐘頭的車去康涅狄格鄉下一所精神科醫院,探望她的男友Han。就像她生活中其他方方面面一樣,她也盡量把這件事情做到無可挑剔——她按照醫生的囑咐,儘可能自然的和他聊天,打扮得隨意洒脫,有時看起來像Amelia Earhart,有時則模仿Sofia Coppola,若是碰上陽光明媚的好天氣還會帶三明治和紅葡萄酒過去,在醫院的草坪上野餐。
在那段日子裡,Han幾乎從不主動開口說話,不管是對醫生、護士、病友,還是對她。Esther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失眠,是否仍舊被夢魘所擾,但當他閉著眼睛仰面躺在草地上的時候,完全就是他們初識時的樣子,精神看起來已經好了許多,心情似乎也不錯。於是她便樂觀的斷定,聖誕節之前,他就可以跟她回紐約了。
但是,隨著時間推移,Esther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把這件事想得過於簡單了,Han沒有像她原先計畫的那樣很快好起來。用醫生的話來說,他狀態穩定,但始終沒有明顯的好轉,他還是在做那些夢,卻什麼都不願意說。他似乎安於這種狀態,離開原來生活的圈子讓他覺得更自在,這裡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知道他做過什麼,所以,他什麼都不必想,什麼都不必做。
感恩節之後,Esther漸漸失掉她的耐心,她開始對Han描繪將來,說她要找一間新公寓,位置最好在她將來工作的地方和芭蕾舞團之間。她可以先一個人去看房子,再把照片發給Han看,他們必須抓緊一點,十二月之前就把地方定下來,然後花一個半月裝修,新年就可以搬進去住了。她委婉的暗示,那將會是他們全新的開始,並為這個開始設下一個deadline——聖誕節,最晚不超過元旦,這樣Han就可以在一月份回到芭蕾舞團,趕上春天的演出季了。
Han靜靜地聽她說完,伸手碰了碰她的頭髮,開玩笑似問:「如果我不再跳舞了,這件事還算數嗎?」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Esther覺得喉嚨哽住了。
「如果我不再跳舞了,我們還有可能在一起嗎?」他換了一種更坦白的方式重複那個問題。
Esther僵在那裡,無數種不同的答案在她唇齒之間衝突碰撞,過了很久她才艱難的回答:「我沒辦法愛一個就這樣放棄自己才華的人,我覺得這樣很懦弱。」
Han看著她,像往常一樣,沒有多少情感流露,一字一句地對她說:「恐怕我就是這樣懦弱。」然後對她說抱歉,以及,再見,要她不要再來看他了,因為他對她來說不夠好。
Esther不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哭,那段回憶只給她留下一種窒息般沉重的感覺。那天之後,她仍舊每周都去銀山醫院。Han比她更堅決一點,不願意再見她,只發了一封電郵,大意是:最後的選擇都已經做了,就這樣吧,並對以前的種種說了「謝謝」和「對不起」。總共不過兩行字。
哭也哭過了,分手也說了,Esther開始想當然的幻想,有時候她把那些決絕的話當成是Han在如今這種境況下做出的善意姿態——他不想再拖累她了;有時候,又把這些答覆都歸咎於他的精神狀態,等有一天他好了,便會像從失憶中恢複過來的人那樣,一時間醍醐灌頂,想起從前那些美好的事情,包括舞蹈,也包括她。
與此同時,她也為自己叫屈。一直以來,她總是和美麗、幸運、才華、榮耀之類的詞聯繫在一起,但現在她為了這個人放下了全部的驕傲,每周開三個鐘頭的車去一所精神科醫院只為了見他一面。她身邊所有的人都希望她能痛快地結束這段關係,她的父母、朋友、甚至也包括Han和她自己。但她卻沒辦法做個乾淨的了斷,也不能相信一切能夠這樣輕巧的結束。
她媽媽費了許多口舌勸她,爸爸對她喊叫:「你應該放下那個人了!」
她便也喊叫著回答,突然記起一些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大道理:「他只是病了!如果他摔斷了腿,瘸了,或是癱了,如果他得了癌症,我是不是也應該坐視不管?!」
一時間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四歲時的逆反期,熱衷於跟父母對著干,把寫著I thought what I''d do was, I''d pretend I was one of those deaf-mutes的笑臉logo貼在卧室牆壁上(典故自《麥田裡的守望者》,意為「我認為自己應當偽裝成一個聾子、瞎子和啞巴」)。那是種很奇妙的感覺,親身體會過人才懂得,只有那些能讓你痛到極致的東西,才能帶來極致的快樂。
Esther還記得那個下雨的冬日,她去求Han的主治醫生,甚至企圖賄賂護士和警衛,終於在醫生辦公室外的走廊里找到他。
她拿出一種殉道者般的態度對他說:「你沒有退路,我也沒有退路,沒人可以這樣放棄自己!」
Han停下腳步,背靠在牆壁上看了她片刻,然後開口問道:「你知道那個時候我為什麼會答應陪你去畢業舞會嗎?」
Esther有些茫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過去的事情。
「利他靈,SAT考試之前總會有人需要,」他笑了一下,自問自答,「為了賣掉手上的葯,賺些零花錢,你們學校的人都很有錢。」
許多年之後,Esther仍舊清楚的記得他的話在她身上引起的鈍感的疼痛,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哭了,也不知道應該做何反應。「謝謝你終於告訴我。」她記得自己這樣回答。
傍晚時分,氣溫驟降,雨滴在雲層深處凝結,變成雪花緩緩落下,在汽車擋風玻璃的四周漸漸堆出繁複美麗的圖案。Esther開著她的黑色旅行車駛出醫院的車道,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因為風雪,也因為眼淚。她把車泊在路邊,鬆開安全帶,趴在方向盤上哭了很久,那是個很適合哭泣的地方,放眼望去是一塵不變的荒蕪的景色,幾乎沒有行人,很久才有一兩部過路的車子,不減速,疾馳而過。
那天夜裡,她回到家,躲在浴室里,背靠著浴缸坐在地上,把淋浴花灑開到最大,用水聲掩蓋抽泣的聲音,又花了很長時間,刪掉手機里Han的號碼,以及一切與他有關的聯繫人,然後,用整個冬天來消化這件事——都結束了,他們之間不會再有更多的瓜葛。
聖誕節來了又過去了,緊接著便是新年,一月的寒潮之後,春天來臨,才一轉眼就是六月了。Esther做完論文,離開學校,開始在麥迪遜大街上一家著名的畫廊里工作。她逐漸放下那些心事,重新找了房子,搬家,上班,繼續她的照相機收藏,跟朋友們出去瘋,和新認識的男孩子約會,她盡情的活,開心的笑,卻始終沒能再遇到一個無需做什麼便能讓她緊張的無法思考以至於口吃的人,同時,也沒什麼事讓她又哭又笑失落了自我。一切平靜如常,沒有芭蕾,沒有醫院,沒有醫生,沒有葯,沒有大起,也沒有大落。
只可惜這種輕鬆無憂的日子沒能持續很久,七月末,她去海濱度假,回父母家收拾行李的時候,在一隻舊包里翻到一本去年的效率手冊,皮質封面背後夾著幾張名片,其中的一張寫著一個她曾經很熟悉的名字,Harris醫生,銀山醫院。她看著那張名片發獃,媽媽在樓下叫她,她沒有應聲,腦子裡一片空白,拿起電話走到窗前,撥了名片上那個電話號碼。
接電話的是Harris的秘書,輾轉了很久才告訴她,Han Yuan一個月以前出院了,病歷轉給了一個曼哈頓的心理醫生,他本人應該已經回到紐約了。
之後的整個假期,Esther都魂不守舍,她知道這島嶼有多小,他們隨時都可能遇到,卻想不到會以什麼樣的方式重逢。
度假回來的那一天剛好是她的生日,她的朋友和幾個同事在上西城一家餐館裡為她辦了個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