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Alternative Memories 交替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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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 York,李孜記得自己看到過這個名字,公訴書上被害人的名字。去年九月十日凌晨,York在西四十二街一棟高層公寓的第四十九層中毒身亡,根據大樓監控顯示,Han Yuan那天晚上也去過那裡,而且很可能就是最後一個跟York接觸的人。李孜不明白那個尋找Ballerina的過程與這場謀殺之間有什麼關係,但聽Han的敘述,卻不覺得冗長。

「能說說去年九月九日夜裡到九月十日凌晨發生的事嗎?」她問,想要把談話拉回主題。

Yuan看著她沒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就好像根本沒聽懂她的問題,兩秒鐘之後才回答:「對不起,恐怕不行,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李孜不明白他的意思。

「事實上,我一直試著回想那天的事情,但每次想起來的事情都不一樣。」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在身陷囹圄時,那是個不同尋常的表情,讓李孜不禁在心裡打了個冷戰。

「無論你想起了什麼,都可以對我說。」她說道。

「Ward之前的那個律師告訴我,如果我不能肯定,就什麼都不要說。」

「你可以告訴我,我不是警察。」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有時候,我記得是我把膠囊拆開融進酒里,有時候又看到是他自己吃了那些葯。」

「葯是誰的?」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會在那兒?」

「我不記得了,好像是因為她。」

「她是誰?」

「Ballerina。」

「她有名字嗎?」

「當然,她叫G。」

「當時她也在場?」

「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他低下頭,似乎被逼到記憶的絕境。

李孜換了一個話題:「你怎麼認識他們的,York,還有那個G?」

他沉吟了片刻才回答:「大約六年前,我住在康涅狄格一間醫院裡,她去那裡看一個朋友,我們就這麼認識了。她是個模特,Eli是她的經紀人。」

「你跟G交往過?」

「對,有段時間我們在一起,大概四個月。」

「後來呢?」

「後來她去了別的地方,歐洲,工作上的原因,我們就分開了。」他一字一句的回答,十分簡略。

「去年八月份之前,你沒再見過她?」

「見過一次,我婚禮前夜的派對,她也來了。」

就在這時,Ward從外面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李孜站起來對Yuan說了聲對不起,又跟Ward說:「我跟你說句話。」伸手把胖子推去了門外走廊里,關上門。

她透過鐵門上手掌大小的玻璃窗,又看了一眼坐在桌邊的Yuan,把Ward拉到一邊,說:「他應該接受精神鑒定。」

跟她料想的不同,Ward一點也不驚訝,只笑了笑,回答:「兩次,他受過兩次司法精神鑒定,兩次的結果都是正常的。」

「這不可能。」李孜肯定,任何一個哪怕受過一點點心理專業教育的人都能看出來他敘述當中出現的問題。

「這不是沒有可能,在你之前,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這段經歷。」

李孜不解的看著Ward。

「案發之前,有證人看見Yuan在巴黎一間商店裡打了York,並威脅要殺了他,兩個人打碎了大約價值一萬五千歐元的瓷器。」Ward似乎肯定李孜會發出驚嘆,但卻什麼都沒等到,他笑了一下繼續說下去,「紐約這裡有Yuan在案發當天尾隨York進入公寓的監控錄像,公寓里有他的指紋,但沒有口供——Eli死了,而他什麼都不說。」

李孜很容易想像出Yuan面對警方的樣子,因為在她面前,他仍舊保持著那樣的態度,不急於辯白也沒有反抗,帶著一種旁觀者般釋然的態度,彷彿靈魂出殼,飄在房間一角的半空,對著自己的耳朵幸災樂禍的低語輕笑:這下你要怎麼收場?

「那他怎麼接受的精神鑒定?」她又問。

「他很配合,各種各樣的測試都很配合,只是拒絕談發生的事,他說全忘了。」

李孜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Ward點名要她來——她是事務所里唯一個華裔,Ward想當然的覺得她能問出點什麼來。想到這裡,她不禁覺得有些氣惱,卻還是盡職盡責地回答:「他也是這麼告訴我的,但多少還是說了一些。不過,那些記憶,尤其是關於那個G的事情很混亂,其中有一些細節又很真實,很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不能接受不願意麵對的事情,所以他篡改了自己的記憶,拼湊出一段新的。」

「那個G?」Ward特別挑出這兩個字來問她。

「他反覆提到的一個女人,模特,或者Ballerina,還說Eli York死的時候,她可能也在場。」

Ward低頭想了一下,說:「警方的調查紀錄里並沒有第三個人。他說過更多關於這個女人的事情嗎?」

「他說他婚禮前夜的派對,那個G也來了。」

Ward看著李孜,突然說:「你總在她名字前面加個定冠詞,好像不肯定她是否真實存在似的。」

李孜不得不承認,潛意識裡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不管怎麼說,我們得試著找到她。」Ward說道,表情變得有些嚴肅,轉而又笑起來,問李孜,「想見見他妻子嗎?」

從「墳墓」出來,Ward給Han的妻子打了個電話,約好下午三點鐘在她工作的地方見面。

時間已過中午,他提議在附近一間咖啡館吃午飯。李孜只簡單吃了點東西,便把剛才記下東西拿給Ward看。胖子一邊吃一邊窩在卡座的角落裡讀她的筆記,看到最後,突然問:「關於那家商店裡發生的事情,他沒有詳細講?」

李孜搖搖頭,回答:「Han只說他看到Eli走進那間商店,他追進去問Eli,G在哪兒?之後兩人發生了口角,他打了Eli,幾個店員和他芭蕾舞團的同事Lance Osler把他們拉開了。」

「Lance Osler,」Ward摸了摸下巴,感嘆道,「這個Lance Osler也是個奇怪的角色。」

「為什麼這麼說?」李孜問。

「Han的妻子告訴我,Osler和Han曾是同學,後來又做了同事,Han結婚的時候,他是伴郎,」Ward說,「但在這樁案子里,他是檢方最有力的人證,幾乎可以說是他親手把自己的朋友送進了監獄。」

「證人是宣了誓要說實話的。」李孜提醒他。

「即使一樣是實話,也有好多種方式去講。」Ward強調,「如果沒有他,這案子會簡單許多,那幾個法國店員未必能出庭作證,就算來了,隨便放一段Oprah的脫口秀,他們至多只能聽懂一半,而Han和Eli吵架一定是說英文的,這樣的證言,陪審團不太有可能採信。但現在,就是有這個Osler……」

「可能他和Han有過矛盾。」李孜胡亂猜想。

「可能,只可惜沒證據,」Ward點點頭,攤開手傻笑了一下,合上筆記本還給李孜,對她說,「做得不錯,我早說過我看人很准。」

這話把李孜氣的夠嗆,心裡卻還是有一絲得意的,她肯定自己所作的超出了Ward最初的期望。

從餐館出來,他們攔下一部計程車去切爾西見Han Yuan的妻子。一路上,Ward盡量簡略的為李孜敘述一下案情:

二零零九年八月二十三日,Han Yuan隨芭蕾舞團到達巴黎。根據他的同事說法,他從第二天下午開始就有些不正常,獨自一個人外出,排練時遲到,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但他一直就是行事古怪的人,所以也沒人去追究。

八月二十九日晚,Han登台演出,當天的劇目是喬治·巴蘭欽的作品《珠寶》。據那場演出的導演回憶,Han在第二幕紅寶石主題中錯了三個拍子的舞步。台下的觀眾未必能看出其中的不同,但劇團里的人都知道出了紕漏。演出結束之後,導演曾找Han談話,他只說了抱歉,沒做任何解釋。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八月三十日,Han仍舊沒能準時參加綵排,他的同事Lance Osler去旅館房間找他,但他並沒有跟Osler去劇場,而是朝和平路走過去。他在路上遇到Eli York,並尾隨其進了一間婚禮用品商店。在那家店裡,Han和York發生了爭執。Osler趕到的時候,看到Han把York打倒在地,並威脅說:「如果她有什麼事,我會殺了你。」商店的店員報了警,警察到場之後,York表示不想追究,所以兩人只是做了筆錄,並賠償了商店的損失,就離開了。

離開那裡之後,Han告訴Osler,那幾天他一直在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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