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沉靜地閉著,我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切應該是真的吧。
我搭電梯到樓下的保安值班室,把值班的保安嚇了一跳,我借了電話打給悅瑩,她立刻帶著衣服攔了 計程車來接我。
我一邊穿外套一邊對著悅瑩笑,笑得她都心酸起來:「你看看你這個樣子,你還笑得出來?」
為什麼不?
我真的很開心,非常非常的開心,雖然三天滴水未進,我連走路腳步都發虛,可莫紹謙說他再也不想 見到我了。
一切都結束了,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我再也不用忍辱負重,我再也不用過那種日子。
上了計程車看到後視鏡中的自己,我才嚇了一跳。原來我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顴骨都瘦得突出來, 黑眼圈跟熊貓一樣,兩隻眼睛更是深深地窩進去,脖子上還有被掐出來的淤青,簡直像是孤魂野鬼。
怪不得悅瑩會覺得心酸,餓了三天的人果真難看之極。悅瑩把她的圍巾帽子都給我裹上。我只有眼睛 鼻子露在外頭了,果然顯得正常了許多。可是我心情很好,我想大吃一頓。
悅瑩帶著我去吃砂鍋粥,我胃口好極了,粥燙得要命,燙得我舌尖發麻,我一邊吹氣一邊對她說:「 我還沒想到還可以等到,我原來真的絕望了,你看,我二十歲了,終於可以擺脫這場噩夢……」
滾燙的砂鍋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瞬間蒸發得無影無 蹤,更多的眼淚掉在砂鍋里,周面泛起細小的漣漪,我平常很討厭自己哭,可是今天實在是忍不住。 悅瑩陪著我默默流淚,她忘了給我帶鞋來,我還打赤腳穿著拖鞋,我們倆的樣子一定很奇怪,因為隔 壁桌子上有人不斷地回頭看我們。我的眼淚成串地落下來,我才只有二十歲,而一顆心早已經千瘡百 孔。
悅瑩帶我去買鞋襪,她執意帶我去最大牌的旗艦店,那些鞋子貴得嚇死人,從前我進這種店從來不看 價簽,今天仔細看了看只覺得簡直是發暈。悅瑩拖著我試了一雙又一雙。BA半跪在那裡替我試穿,悅 瑩也半跪在那裡幫我細看,我覺得特別不好意思,拉她她也不起來。
「別買了,這麼貴。」
「我送給你。」悅瑩特別固執,她仰起臉來看我,眼底盈盈猶似有淚光,「藤堂靜說過,每個女人都 應該有一雙好鞋,它會帶你走到想去的地方。」
我鼻子發酸,看著悅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她選擇了原諒我,選擇了相信我,選 擇了幫助我,在我絕望逃走的時候,她明明對我痛心失望,卻還在網上替我說話,替我爭取輿論。
我總覺得我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人,我父母早逝,我失去蕭山,我遇上莫紹謙,我什麼也沒有,可是上 帝終於憐憫我,給我留了一個最好的朋友。我還有悅瑩。
我穿著新靴子和悅瑩回到學校,趙高興正在八舍樓下,一見著我們就說:「你們跑哪兒去啦?」
悅瑩摟著我笑:「我陪童雪買鞋子去了。」
趙高興說:「哎,童雪你臉色真差,是不是不舒服?網上那些胡說八道你就別生氣了,有人就是嘴欠 。」
悅瑩白他一眼:「我看你才是嘴欠。好好的還提那些破事兒幹嘛!我陪同學上去換衣服,你在這兒再 等一會兒。」
我說:「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跟高興去吧。」
悅瑩說:「他又沒事,讓他等著。」
趙高興說:「誰說我沒事。我還要去機場接慕振飛呢。」
聽到慕振飛的名字我才想起來,這次的事情多虧了他。不管網上的帖子是誰發的,但沒有他的默許, 別人也不敢指出我是他的女友,幸好有他插手,事情才得以平息。
我於是告訴高興:「替我向慕振飛道謝。」
趙高興一高興就口沒遮攔:「道謝就行了?他為了你連他自己的真實身份都豁出去了,你不知道這幾 天網上八卦他們家說得有多玄乎,只差沒形容是隻手遮天。他們家老爺子為這事大發雷霆,專門把他 叫回香港去臭罵。黑,人家今天往返飛了幾千公里都是因為你呀,你要真有誠意,跟我去機場接他吧 。」
我怔了一怔,沒想到事情還有這樣的內情,也沒想到這事給慕振飛帶來這樣大的麻煩。趙高興這麼一 說,我好像真的不能不去機場。
我和悅瑩回寢室換了衣服,就和趙高興一塊兒去機場。
趙高興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部車,開得還挺穩當:「放心,我駕照都拿了三年了。」
其實我根本沒心思注意他車開得怎麼樣。我有好幾個月沒見過慕振飛了。自從上次和他一起吃飯以後 ,我就下意識躲著他。今天看到我他似乎也挺意外的,趙高興說:「童雪硬要來,我攔都攔不住,紅 顏禍水啊!」
我有些狼狽地看了趙高興一眼,其實這事真是我對不住慕振飛,本來不關他的事,卻把他也牽扯進來 。
回去的車上悅瑩坐了副駕駛的位置。我和慕振飛坐後排。大約是回家見過長輩,慕振飛穿得比較正式 ,上次我也在餐廳見過他西裝革履。同樣是有錢人,他和莫紹謙的氣質卻是迥異。莫紹謙的優雅卻掩 蓋不住骨子裡的那股霸道,而慕振飛的從容卻有一種陽光般的和煦。
我找不出來話跟幕振飛說,我想以後我和他見面的機會肯定也不多了,所以我說:「謝謝。」
他的語氣很疏遠,也很客氣:「不用謝,並不是因為你。」
我知道,也許是因為他姐姐的緣故,他不想把這事兒鬧出來,所以才會出頭,默許旁人爆料我是他 的女友,硬把公共的視線轉移。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得謝謝他,我已經和莫紹謙再沒有任何關係了,以 後我大概和幕振飛也沒有任何關係了,沒有朋友很遺憾,不過好在將來的日子很長,我的人生重新開 始。
我不知道我高興的太早,我錯誤地估計了事態的發展。
上帝一直不憐憫我,它冷眼看著我在命運的怒海中拚命掙扎,每當我覺得自己的指尖就要觸到岸邊 的岩石,每當我覺得自己就要緩一口氣的時候,它就會迎面給我狠狠一擊,讓我重新跌回那絕望的大 海,被無窮無盡的深淵吞噬。
我懷孕了,過完整個春節我才發現自己月事沒有來,和莫紹謙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服長效避孕藥 ,吃藥時我也並沒有避著他,我想他應該是默許的。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我偷偷去藥店買了試紙 ,當清晰的兩條紅線出現的時候,我像是挨了一記悶棍,重新陷入絕望。
我們學校校風嚴謹,絕不會允許未婚先孕這種事情,如果我不在開學之前偷偷解決,我就面臨著退 學。
離開莫紹謙後,我把他給我的所有副卡全都快遞了回去,現在我手頭連幾百塊錢都沒有。
我只能向悅瑩借錢,她回老家過春節,我打電話給她,她問我:「你要多少?」
我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錢,於是我說:「三千吧。」
悅瑩疑惑起來:「開學還有一周,再說你不是已經申請了助學貸款,現在你要錢做什麼?」
我說:「我要動個小手術,醫院說要三千塊。」
「什麼手術?」
「鼻中隔彎曲。」
「那等開學在做吧,到時候我回學校了,還可以照顧一下你。再說這個可以報銷啊,你拿醫保卡去。 」她忽然停頓了一下,彷彿是想到了什麼,「童雪,你到底要做什麼手術,你告訴我實話!不然我馬 上飛回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在電話那端已經破口大罵:「混蛋!禽獸!真是禽獸!他怎麼能這樣對你!媽 的!禽獸不如!」
我想這事和莫紹謙沒有多大關係,是我自己運氣太差,連避孕藥都會失效。
悅瑩當天就趕了回來,她堅持打消了我去小診所的念頭,她找朋友打聽了幾家私立醫院,對我說:「 這些私立醫院設備很齊全,還是去那裡做手術吧。」
其實我很害怕,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遇上這種事,曾經看過的書上都寫得非常可怕,我上網查了下 資料,有些描述更是令我恐懼。
悅瑩幫我預約了手術時間,她安慰我:「是無痛的,應該不會很痛。」
我不是怕痛,我只是害怕未知的一切,我不知道還會有什麼事情等著我。去醫院那天我都在發抖,悅 瑩陪著我。我們兩個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醫院遇見蕭山和林姿嫻。
當我看到蕭山的時候,我的整個人都已經傻了。
蕭山看到我的時候,他的臉色也變得十分蒼白。
我知道他是陪著林姿嫻來的,可是他顯然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上我,而我無法對他再說一個字。我 再也不想見到他了,說我自欺也好,說我鴕鳥也好,我再也不想見到蕭山。
少年時代的愛戀已經成了雋永的過去,而如今只余了現實狼狽的不堪。我不敢,或者不願意再見到 蕭山,以免自己想起那些錐心刺骨的痛楚。尤其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