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部分-43

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和季孔坐著另一輛雪橇,跟在佩奧特里的雪橇後面來到了小木屋.他們帶來了毯子和食物,但是他們不願意在屋裡生火,生怕有人發現他們待在木屋裡.他們凍得臉色發青,我可不想就這樣和他們告別.我走到壁爐前,生起了一堆旺火.我這樣做不僅沒有讓比阿特麗斯感到舒服,反而讓她更加害怕.剛剛死裡逃生,她認為再去冒險不吉利."這是我們在俄國吃的最後一頓飯,"我對她說,"而且是和冒著生命危險救我們的朋友一起吃飯.所以我們吃這頓飯時一定要暖和." 在外面放了一夜哨的佩奧特里沖著我笑了笑.

木頭在爐膛里嗶啪作響,戈爾洛夫站在木屋的角落裡,時不時地隔著朦朧的雲母窗戶向外張望.他說,"我覺得我還應該再出去看一圈."

我走到他身邊,悄聲問,"你看到什麼了嗎?"

"沒有,我要出去遛一圈."

我跟著他走到屋外."怎麼回事?"

"我感覺我們似乎被人跟蹤了,甚至在聖彼得堡就已經被人跟蹤了.不過,我當時以為那是因為我們在城裡的緣故,而且我當時一心想著我們的計策.可我現在仍然有這種感覺.甚至在離開營地後,我認為仍然有人在跟蹤我們――在我們的前面、後面,或者別的什麼地方."

"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戈爾洛夫皺起眉頭,望著木屋周圍的樹林."我只是去周圍隨便看看,馬上就回來."

比阿特麗斯幫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準備飯菜.我非常欽佩她,在經歷了這種磨難之後,她仍然能鎮定自若.我走到她身旁,想趁她把食物擺到桌子上時從她身後抱住她的腰,但她碰了一下我的手就立刻走開了,就像她害怕停下來一樣.我這時才知道她多麼緊張,多麼急於趕緊上路.我覺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也非常緊張,她的嘴唇四周很蒼白,顯然不完全是因為寒冷.

戈爾洛夫回來了,綳著臉,默不作聲.季孔問他究竟發現了什麼,戈爾洛夫說,"道路上有騎兵,在我們以東一小時路程的地方;我剛才從那邊的山頂上觀望時,看到大道方向的鳥被驚飛了."

"皇家騎兵,向錯誤的方向奔去,"我說.

"可能吧,"戈爾洛夫沉著臉說.

我們吃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給我們帶來的乳酪、干牛肉和水果.吃的東西非常可口,但大家的交談卻很不自然.我們想說話,可外面任何想像的動靜都會讓我們立刻閉嘴,甚至我們當中如果有誰不說話,也會使大家以為他或她準是聽到了什麼動靜.這頓飯吃得非常緊張,所以很快就結束了.

"好了,就這樣吧."戈爾洛夫說."我們可以動身了嗎?"

"可以."我說."雪橇在那裡嗎?"

佩奧特里點點頭.他一星期前從聖彼得堡把雪橇趕了出來,將它藏在森林深處,然後再悄悄把馬帶回來.

我們熄滅了爐火,將水潑到爐灰上.比阿特麗斯將爐灰掃到一起.

"不必了,"戈爾洛夫說,"走吧."

"如果農民使用女皇的財產被抓住,他是要被判死刑的."她說.

"農民!我們是貴族!"戈爾洛夫說.

"可下一次陪女皇來這裡的人卻不知道這是貴族乾的,"比阿特麗斯說,"如果他們看到爐灰,一定會怪罪到某個農民身上."

木屋收拾好後,我們一起走到了寒冷、寂靜的森林中.佩奧特里非常聰明地將雪橇藏在了一堆灌木下,看上去像某個樵夫拋棄不要的碎樹枝.我們搬開蓋在上面的樹枝,將佩奧特里前一天晚上趕著雪橇把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和季孔送到小木屋來時所用的兩匹馬套到我們的雪橇上.

比阿特麗斯停下來,摸了摸季孔的頭,轉過身來對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一路平安,"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說,"願上帝保佑你們."

"也願上帝保佑你們,"比阿特麗斯說.

她們互相擁抱.我沒有料到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會如此感情衝動,直到我看到她眼睛裡有淚花.她把比阿特麗斯扶上雪橇,用毯子把她裹好,然後遞給我一個她從木屋裡拿出來的包袱."裡面有厚披風,"她說,"有果仁,還有乳酪.你們在找到新鮮牛奶之前一定要吃乳酪."

她緊緊抱著我的脖子,直到這時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

佩奧特里飛快地把馬套好,坐到車夫的座位上,驅動了雪橇.我轉身望著戈爾洛夫,他手中握著我剛才騎著的那匹牝馬的韁繩.

"好了,"我哽咽道,"我會給你們寫信的,也許署名是英國的某個商人,或者法國的某個貴婦……可能會用不同的語言,不同的筆跡.但那些信都會是我寫給你們的.如果我有了兒子,我一定會給他起你的名字.如果我有了女兒,我會給她起你的名字!"

"走吧,走吧,"戈爾洛夫說,"快走!"

我向他伸出手去,他緊緊擁抱著我,力氣大得足以讓一頭熊感到驕傲.他沖著我的耳朵悄聲說道,"你和她真是天生一對."他鬆開我後,我們沒有再看對方一眼.

"季孔,"我說,握著男孩有力的嫩手,看著他一天天越來越像戈爾洛夫――他真正的父親,不是血緣上的父親,而是心中的父親."我將永遠忘不了你,"我說,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我轉過身,拍了拍佩奧特里的肩膀.他鬆開韁繩,可他還沒有來得及揮鞭,就驚呆了.

我們前面的樹林里有一匹馬,馬背上坐著一個人.那匹馬骨瘦如柴,騎馬人的褲子破爛不堪,上面打了許多補丁,靴子裹在破布里.他的肩膀上披著已經成了碎片的毛皮圍巾,頭上戴著狼的頭骨,狼的嘴被拉到了他的眼睛下. "戈爾洛夫,"我大聲說道,雖然他就在我身旁,"那是誰?"

"真正的『狼頭』,"戈爾洛夫悄聲說,他那充滿敬意的語氣在表明:俄國是不能被糊弄的!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害怕.我試著正視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個騎在馬背上的人,可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就想有一隻蝙蝠在我的腦子裡撲騰著翅膀.俄國是不能被糊弄的!

我不記得我們盯著他看了多久.我們都默不作聲,戈爾洛夫一定和我一樣感到極為驚訝.在想出假扮成"狼頭"的模樣來營救我這個計策後,我們已經把真正的"狼頭"忘到了腦後,彷彿他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再存在.可他這會兒就在那裡,不是幽靈.

"準是個瘋子!"我試圖安慰大家."是某個異想天開的農民……我……我來幹掉他!"可我的手在發抖,看到我們的計畫就像優美的音樂突然變成了噪音一樣,我驚呆了,連自己的馬刀都拔不出來.

其他人也都驚呆了.比阿特麗斯一手抓住毯子,另一隻手抓住雪橇邊,不眨眼,也不呼吸.戈爾洛夫半張著嘴,忘了呼吸,雙手抓著他的馬和我的馬的韁繩呆在了那裡.季孔和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雖然站在戈爾洛夫身後,我看不見他們,但我知道他們一動不動;而坐在車夫座位上的佩奧特里就像一片弱不禁風的枯葉,似乎一陣輕風都可以將他颳走,將他摧毀."狼頭"――因為那無疑就是他――本能地感覺到了我們的恐懼.他策馬向我們衝來,先是慢跑,然後疾馳而來.

他離我們越來越近,然後踢了一下馬肚,尖叫著向我們衝來.他就像一個掛著笑容的惡魔,呲牙咧嘴,身上的破衣爛衫飄舞著.

他在離我們二十英尺遠的地方勒住馬.我們誰也沒有拔刀,但我們誰也沒有退縮.我後來才明白,他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為我們沒有逃跑.他本能地想試探一下我們,就像狼會試探自己的獵物害怕到什麼程度一樣.我們誰都沒有採取行動,他從狼頭空空的眼窩裡獃獃地望著我們,看到我們和他一樣瘋狂地在看著他.他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用的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俄國人所用詞語,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聽懂他在說什麼.我把他的話翻譯如下:"你們現在為什麼要追我?"

我們誰都沒有回答.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開口說了話.我也無法聽懂站在我眼前的這個人所說的話,因為那隻蝙蝠的翅膀還在我腦子裡撲騰著.

"戈爾洛夫!"我小聲說,"他一直活著,就像一隻動物一樣躲藏了起來.我們……我們……"

"我們把他從藏身處趕了出來,"戈爾洛夫替我把話說了出來.

我望著戈爾洛夫."告訴他,我就是將一個哥薩克砍成兩半的塞爾科克."

戈爾洛夫大聲把我的話翻譯成了俄語.

"狼頭"停頓了一下,接著便傳來了他的回答.戈爾洛夫翻譯道,"他說他知道你的傳奇.我希望能喝你的血."

"如果他真的就是『狼頭』,"我說,"我現在就和他較量,他可以嘗一嘗英雄的血――或者他自己的血."

戈爾洛夫朝我皺起了眉頭."你不覺得這話說得有些過頭嗎?"

我瞪了戈爾洛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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