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部分-29

"卡贊城就在――或者說曾經在――下一個山頭上,"戈爾洛夫說,他的聲音很大,每個人都能聽得到,但他的聲音也很平靜,說明他什麼也不怕."哥薩克人在比較高的地方,與我們之間隔著一片低矮的平地.我們只有幾百人,他們有幾千人.不過,那都是些烏合之眾,而且又是喝酒又是強姦地忙活了整整一夜."戈爾洛夫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圍望著他的一張張臉.這都是職業軍人,而且都是自告奮勇來到這裡的;不過我仍然能感覺到,戈爾洛夫希望他們在戰鬥開始前再核實一次,所以他向他們提出了也擺在他本人面前的選擇."我 們可以撤退,讓人去莫斯科請求派兵增援."

誰也沒有說話,於是我開口道,"如果我們後撤等待的話,他們還要洗劫多少城市?"

周圍的樹木和煙霧擋住了我們的視線,使我們無法看清城市所在的山頂,但喝醉酒後的歌聲,間歇傳來的女人的尖叫聲,已經不允許我們後撤.我們必須戰鬥.

"一旦與他們交手,"戈爾洛夫說,"他們就不會再讓我們突圍出去.不是他們殺了我們就是我們殺了他們.但是要記住一點:他們沒有受過訓練,不習慣作戰.我們是政府軍,那些農民會認為我們比他們強十倍.這個名叫普加喬夫的哥薩克正試圖要讓他的手下相信他們的人數比我們多.他洗劫過莊園,殺死過貴族,劫掠過城鎮,但那些城鎮中的守兵大多是哥薩克或韃靼人,自然會向他投誠.他還沒有能打敗一支正規的政府軍,今天也不會."

平地上已經長出了鬱鬱蔥蔥的綠草,馬蹄踏在上面像踩在墊子上一樣悄然無聲,因此我們慢慢離開樹林進入平地前進時,四周一片寂靜.戈爾洛夫向我使了個顏色,讓我騎在他身邊.

我們逐漸接近山頂,那裡的煙霧也更加濃密.風向以前發生了變化,煙霧正越過平地向我們刮來,在有些地方,前面十步遠的地方都幾乎看不到.但我們仍然向前推進,盡量不讓馬發出聲音來.村子裡傳來了古怪的聲音,向我們飄來,那是一種奇怪的有人歡笑有人哭喊的刺耳的聲音,是強暴與反抗的喊叫聲.但是,這種喧鬧聲似乎在發生著變化;笑聲逐漸消失,遠處有喊叫聲和武器的響聲.

"他們已經知道我們來了,"戈爾洛夫平靜地說.接著,他高聲命令我們後面的軍隊保持作戰隊形,二十人為一排.就在我們組成隊形時,我們聽到有別的聲音穿過煙霧飄向了我們.我們屏住呼吸,聽到了歌聲;哥薩克人放聲唱起了一首戰歌.歌聲充滿了歡樂,沒有絲毫懼怕.

戈爾洛夫把麥克菲和拉爾森分別安排在列隊的中央和後部,一人在左側,另一人在右側,為的是讓他們穩定那些缺乏經驗的人,因為在所有人當中,我們最信賴他們倆的技術和勇氣.有位士兵還不到二十歲,現在正臉色蒼白地坐在馬背上,在戈爾洛夫的旁邊大聲說道,"上千人!我們獲勝的機會有多大?"我飛快地看了一眼戈爾洛夫;他絲毫不理睬我們隊伍內部已經開始出現的恐慌.

一陣輕風吹來,颳走了一些煙霧,我們現在可以看到有人正從殘垣斷壁中湧出來,那殘垣斷壁就是曾經的卡贊城裡興旺的店鋪和整潔的住房.離我們最近的是一些瘋狂的暴民,手中握著農具充當武器――有斧頭、大刈刀、叉草用的大叉子,甚至還有耙子.混雜在他們中間的是騎在馬背上的哥薩克,個個喝得醉醺醺的,像野人一般,頭髮上和絡腮鬍子上夾著雜草.我們端坐在馬背上,看著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暴民在我們面前的山上越聚越多.

"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多,"戈爾洛夫旁那個驚恐萬狀的年輕人說.

"是的,"我說,"不過馬背上的哥薩克必須揮動鞭子才能驅動這些由農民組成的步兵前進.你瞧那裡!"我指著人群的後面,騎在馬背上的哥薩克正在用刀背拍打那些已經試圖逃離戰場的農民.知道對手並不真正想打仗,這確實能極大地鼓舞士氣.我又補充道,"那就是一個信號!"

"不錯,"戈爾洛夫靜靜地對我說,"但那卻不是."他朝哥薩克編隊所在的山頂點了下頭,一群哥薩克騎兵正飛速奔來,為首的人絕對不會讓人弄錯.

"狼頭,"我悄聲說.

哥薩克看到他後一起歡呼了起來,而我們周圍的人卻開始臉色發白.我想弄清楚他的到來有什麼意義,結果發現情況不太妙:"狼頭"不讓他的手下洗劫卡贊城,也不讓他們喝得酩酊大醉或者撐飽了肚子去強姦女人.他比夾雜在那些烏合之眾當中、騎在馬背上的哥薩克更具軍事眼光,也許還更高貴,正如我知道許多高貴的哥薩克人都那樣一樣.他不會在殺戮慾望高漲和一片混亂中出兵;他非常危險.

戈爾洛夫緊緊盯著他,說,"他靠近誰,誰就是叛軍頭目."

在場的每個人都在看著,不光是女皇的僱傭軍,還有那些叛軍."狼頭"率領他的手下策馬越過山脊,動作像動物一樣優雅.他和他身下修長的黑馬進行著交流,不是靠手而是靠膝蓋,至少看上去像是這樣,通過他與那匹馬之間的某種超越身體的聯繫.他的那匹牡馬以毫不費勁的流暢速度奔向前,然後突然在一群哥薩克騎兵當中停了下來.這群哥薩克人的中央有一個身材高大、酒足飯飽的哥薩克,身上穿著鑲有裘皮的紫色緞袍.他滿臉通紅,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也能看出他喝醉了酒,近乎瘋狂.他策馬向前,緊緊地擁抱著"狼頭".我知道我們終於鎖定了叛軍首領普加喬夫.

我們面前的暴民繼續不斷增加,黑壓壓的一片,超出了我們左右兩翼的範圍;我們面臨著被包圍的危險."你們各自保命吧!"戈爾洛夫旁邊那位年輕的僱傭軍嚇得喊叫著,開始調轉馬頭.戈爾洛夫一巴掌將他打落到馬下.

"不許逃跑!"戈爾洛夫惡狠狠地吼道,然後回頭對其他人喊道,"不許逃跑!"他看了看我,眼睛裡冒著怒火."我們必須趁著他們的騎兵還沒有準備好,趕緊向這群暴民發起 進攻!"

我抽出馬刀作為回答.戈爾洛夫盯著我,笑了;他一直非常看重有我時刻準備在他身邊作戰.

戈爾洛夫也抽出了自己的馬刀,然後調轉馬頭對著他的手下."俄國有句諺語!"他大聲說道."『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後必定會走三條道路中的一條.走左邊那條道,狼會吃了他;走右邊那條道,他會把狼吃了;如果走中間那條道,他會把他自己吃了.』"戈爾洛夫將手中的馬刀舉過頭頂."我對你們說,『吃掉那些狼!』"

他調轉馬頭,對著敵人,喊叫著帶頭沖了過去.

我策馬跟在他身旁,其他人雷鳴般地跟在我們身後.在過去幾個星期中,我們在篝火旁就現在這種戰術討論過許多次,甚至在向南方挺進時還練習過;我率領一對人馬衝進了我面前的農民當中,戈爾洛夫率領第二支人馬向我們左邊的人群衝去.我所遇到的第一個農民好像喝醉了,見我們衝過來根本不知道退縮;他朝我揮舞起大刈刀,但他的動作太慢,我輕而易舉地砍倒了他,然後馬刀向左邊一揮,砍倒了另一個揮舞斧頭向我襲來的農民.其他農民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開始後退;要想頂住騎兵的衝鋒,就必須有嚴格的紀律、沉著的指揮官、有素的訓練,而這一切我們面前的暴民都不具有.他們大多數人都不是懦夫,但他們也不是職業軍人.不管他們是什麼,許多剛才還衝著我們的方向揮舞著血淋淋的武器的那些排在隊伍前面的暴民都是殺人犯,當他們轉身逃跑時,我們的刀刃砍進了所有那些我們夠得著的人的後脖子.

我朝左邊望了一眼,看到戈爾洛夫也衝到了人群中,正在把他們砍倒在地.他甚至比我還要具有攻擊性;當暴民後退時,他催馬追了上去,結果發現自己衝到了其他人前面,已經陷入了暴民當中,根本脫不了身.有些暴民已經意識到他與其他戰友分散了,便又潮水般地想回來將他圍住.戈爾洛夫砍倒了一人,開槍打死了另一個,還在大聲喊叫著,"沖啊!"然而就在這時,離他最近的兩個僱傭軍被拖下馬背砍死了.

我呼喊我的人馬後撤,重新編隊,然後我自己不是跟他們一起向前沖,而是向戈爾洛夫那邊衝去.我的坐騎是匹母馬,步伐輕盈,是全隊跑得最快的馬.它比我還要清楚我的意圖,幾步就衝到了戈爾洛夫身旁,並用它的前胸撞倒了襲擊戈爾洛夫的暴民,然後我再補上一刀.我們趕到戈爾洛夫身旁時,發現他已經打瘋了,雖然敵人已經再次後退,他仍然在揮刀砍著他們.我抓住他的韁繩,沖著他大聲喊道,"戈爾洛夫!後撤!後撤!"

我拉住戈爾洛夫的馬,領著他和倖存下來的他的手下撤離了哥薩克編隊.我們大家――我的手下和他所剩下的一半人馬――重新編成原來的隊形."重新裝彈上膛!"我對大家喊道.

"下次動作別這麼慢!"戈爾洛夫沖著我吼道.

"如果你真的是在打仗,"我也不甘示弱地吼道,"而不是在空中揮舞馬刀,我們就能驅散這些烏合之眾!"

"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只關心自己優雅姿勢的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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