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佩奧特里駕著他那四匹馬拉著的馬車來到"白雁"客棧的台階前時,他起初沒有認出站在那裡等待著他的戈爾洛夫和我,因為我們披著斗篷,穿著新軍裝.他東張西望地尋找著我們,當他的眼睛從我們身上掃過,然後再回到我們身上時,他嘴裡叼著的煙斗掉到了他的膝上.
我和戈爾洛夫上了馬車.佩奧特里轉過身來,沖著我咧嘴一笑,舉起了煙斗.我笑著朝 他點了點頭,但心裡感到有些摸不著頭腦,因為佩奧特里從來沒有主動和我說過話.不過,就在他將目光重新轉到馬匹身上,趕著馬車向前走時,我聞到了一縷煙草的香味."煙草?弗吉尼亞煙草?"
"對!"
"買的?"我以為他在告訴我,他已經另有路子搞到頂尖級的弗吉尼亞煙草了.
"不!"他又轉過身來沖著我咧嘴一笑."是你的!【這段對話從原文為俄語.――譯註】"
我的?我隨即意識到,佩奧特里只當著我的面抽煙,好像這是給我的容幸.我很感動,甚至有一點感到不好意思;我很想謝謝他的這番良苦用心,可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我這是第一次完全用俄語與人交談.
我和戈爾洛夫坐在馬車裡,向前疾馳.我發現他心情很好.他用鼻孔猛吸了一大口氣,撅起嘴唇,沖著我一笑,兩眼發亮地對我說道,"瞧我們倆,去和全俄羅斯的女皇共進晚餐!"
"祝賀你,我的朋友."
"也祝賀你!"
"戈爾洛夫,我們會在那裡碰到什麼?"
"碰到什麼?"
"有人在惦記著我們.這身軍裝太漂亮了."
"任何衣服在女皇面前都算不了什麼.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的雙輪馬車越過冰凍著的小河和運河上面的一座座橋樑,駛進了越來越寬的大街.我們沿著涅瓦河向前疾馳,看到冰封的河面在低壓壓的天空下越來越暗.起初,沿途其他車輛都對我們另眼相看,將自己的車拉到一旁,讓我們通過;可是現在,進入了這條最寬闊的街道之後,其他馬車、甚至從一幢辦公大樓走進另一幢辦公大樓的行人幾乎都不再朝我們看上一眼.也許正是這種隨意性沖淡了我們到達皇宮時的那種興奮勁,也使得皇宮本身看上去不像我想像的那麼金碧輝煌.皇宮大門非常雄偉,不像我在歐洲其他地方見過的皇宮那麼優雅精緻.我在各個政府部門所處的大街上看到的同樣頑固的結構同樣在皇宮大院里隨處可見,使整個結構給人一種實用性高於建築風格的感覺.
佩奧特里將車停在一個左右兩邊為廊柱的入口處,我們下車後告訴他會去馬廄找他.全副武裝的門衛穿著皮大衣,佩刀柄上鑲嵌的珠寶閃閃發亮,將我們領進了一間洞穴般的休息室.石牆上掛著深色英國式窗帘,狹窄的厚地毯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一直鋪向深處.這裡顯示的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皇家氣派,也不是我一直認為皇家氣氛所特有的那種雍容華貴,而是一種我現在回想起來時感覺到的一種王者氣派,也就是那種無需證明什麼、一切不言而喻的氣派.
那些頭戴皮帽的衛兵派了一人順著大廳走了過去,他回來時給我們帶來了一位中士,並由這位中士領著我們穿過不同的走廊.我認出了這位中士,來接管我們抓獲的那位哥薩克俘虜的人群中就有他.我不僅對那位哥薩克的命運感到好奇,而且走在皇宮裡正越來越局促不安,於是我便和我們這位陪同聊了起來,邊走邊問他那位俘虜怎麼樣了.
這位中士似乎聽不懂我說的法語,轉過身去望著戈爾洛夫,戈爾洛夫便把我的問題翻譯成了俄語.中士笑了笑,回答了戈爾洛夫,然後用蹩腳的法語說了幾句.我只聽懂他說,"他好!想看看?時間很多!"
於是,他帶著我們離開了原來的路線,穿過另外幾個走廊.我看到我們所經過的那些房間和走廊的狀況各不相同,我的期望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有些房間為石頭地面,裡面擺設考究,牆上掛著鮮艷的繪畫,鍍金傢具上放著繡花墊子;其他一些房間則鋪著木頭地板,潮濕、翹曲不平,骯髒的油燈驅趕不了令人心寒的陰鬱.整個皇宮似乎正處在一種修繕的階段;各種建築物先矗立了起來,然後再進行改進,但這種改進的努力不僅雜亂無章,而且很隨意.
我們來到了一小段石頭過道中,這裡潮濕、寒冷.儘管這裡透著很重的霉味,我還是能聞到血腥味.我們的嚮導在一扇金屬門上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裡面傳出了笑聲,門哐的一聲開了.我們走了進去.
屋裡有三個人,另一個看上去已經沒有了人樣.雖然我說過屋子裡很冷,但在那三個還有人樣的生靈中,一人穿著農民的衣服,另外兩人光著上身.躺在地板中央的那個不大容易看清的物體一絲不掛,只有渾身的鮮血像被單一樣遮著他.一根加粗的鐵鏈一頭連著固定在牆上的一個鐵環,另一頭穿過屋頂上的一個滑輪,連到了幾個鐵鉤上.鐵鉤穿過了腳上位於踝骨、腳後跟和跟腱之間的中心點.屋頂上的滑輪可以轉動,審訊官因此可以將他們的審訊對象吊起來,更好地虐待他,或者將他推到屋子的另一邊,把他吊在一堆弄黑了地面但已經被清除出去的煤炭上方.牆上掛著各種木棒和皮鞭,幾個人胸前清晰可辨的傷痕足以證明這些刑具被用到了什麼份上.地上的那個物體輕輕地發出了再熟悉不過的呼哧呼哧的聲音,那就是我的哥薩克.
我看了看帶我們進來的那位中士.
他又露出了笑容,對站在他和我之間的戈爾洛夫說了句什麼.看到戈爾洛夫沒有回答,中士從屋角拿起一根杉木棒,比划了幾下後說,"你想……打幾下嗎?"
"你這混……"我朝中士撲了過去,讓他大吃一驚.戈爾洛夫倒是料到了我會有這樣的 舉動,所以抓住我,把我向門口推去.我已經忘記了戈爾洛夫的力氣有多大――我可以說我當時忘記了一切――但當他再次抓住我,把我推到門外,來到了走廊上後,我清楚地意識到了他的力氣.但我仍然向他反抗,結果被他推著靠到了石牆上.他用雙手按住我的肩膀,兩眼冒火地看著我."斯威特!"他沖著我嚷道."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沒有做聲.我後來想到的那些出口成章的高貴辭藻當時沒有一個來到我的舌尖.與其說我當時感到自己高雅,還不如說自己感到噁心;與其說我當時感到自己高貴,還不如說自己感到憤怒.
"你有沒有看到過被哥薩克徹底洗劫後的村莊是什麼樣子?"他湊近我的臉說,他的鼻子離我的鼻子只有一英寸."不是我們剛到俄國時看到的濃煙,也不是遭受一次小規模的襲擊後人們臉上的表情,而是真正的洗劫?哥薩克人不會留下人……不會留下人來表露恐懼!你有沒有……?"說到這裡,戈爾洛夫喉頭哽咽,稍稍鬆了一點按著我雙肩的手;但是他仍然怒視著我,說,"你不要隨便發表評論.你要先親眼看一看再發表評論."
他走過去,把中士叫了出來,要他領我們去宴會廳.
我發現,女皇一頓便宴的規模與我這位來自弗吉尼亞的騎兵所想像的截然不同.我們走進了一個大廳,有一百英尺長,兩端各有一個壁爐.這兩個壁爐又高又大,如果不是裡面有熊熊燃燒的火焰,我可以直著腰站在裡面,或者橫著身子躺在裡面.屋子的中央擺著一張長桌,上面鋪著白色的繡花桌布,看上去像是完整的一塊.桌布的上面擺放著金盤、銀刀叉和水晶酒杯,映射著屋頂上的三個枝形吊燈.桌子的周圍坐著顯赫的客人――我們進去時已經不下八十人――個個衣著鮮艷、珠光寶氣,與這便宴的場合完全相符.我起初以為所有男客人都穿著軍裝,因為映入我眼帘的全是五顏六色的各種軍裝;但我接著便看到有幾個人披著外交官所佩戴的飾帶.謝特菲爾德,然後是米特斯基和他女兒站在入口處的壁爐旁.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轉過身來,看到了杜布瓦侯爵和他女兒夏洛特·杜布瓦.他們的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
"杜布瓦侯爵!杜布瓦小姐!晚上好――"我剛開口,夏洛特就出乎我意料地一把抓住我的手,把臉頰湊了過來,我在她臉上親吻了一下.她笑得更加燦爛,然後挽起了我的胳膊."上尉,你今晚歸我了,完全歸我!瞧你臉紅的!你今晚真是容光煥發!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因為你今晚在宴席上必須坐在我身旁!"她笑著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緊;屋裡各個方向都有目光向我們投來.我想看看戈爾洛夫在哪裡,結果發現他已經同樣被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纏住了.
夏洛特帶著我四處走動,並把我介紹給各個達官顯貴.
什麼地方傳來了鈴聲,這隱隱約約的鈴聲立刻使大家安靜了下來.屋子另一端的大門開了,女皇走了進來,葉卡捷琳娜本人.
不知為什麼,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雙手.那是一雙修長的手,姿態優雅,一舉一動充滿了自信.她本人身材粗大,肩膀寬闊.不過,她的臉很窄,鼻子長,下巴長,額頭高.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和頭髮.她的頭髮非常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