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分-13

那天晚上,莊園的主人,也就是娜塔莎·米特斯基父親的表兄,為我們舉行了一個宴會.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但還是不停地為自己的衣服皺眉頭,一會兒拉拉帶子,一會兒厭惡地摸摸袖口,彷彿覺得自己這身服飾比客人的裝束要遜色得多.她明顯有責怪自己丈夫的意思,只要丈夫一開口說話,就怒聲搶白他.僕人們也沒有能逃脫厄運,她不停地吆喝他們給倒酒(倒的是酸葡萄酒),儘管我們安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長桌子上,面前的玻璃杯上都裝得滿滿的.不過,她把最尖刻的話和最慍怒的眼色都奉獻給了丈夫. 她呵斥著,罵丈夫愚蠢、無知,"離任何東西都有兩俄里遠";她丈夫對此只是微微一笑,彷彿有妻子這麼重視他,他感到很高興.

他妻子領著一群女人去了客廳,我們便到他的書房去休息.我以為這下子他總該停止微笑了吧,不料他笑得更加無所顧忌,說:"先生們,你們覺得鄉下的生活怎麼樣?"

我們回答說好極了,非常羨慕他們生活的樂趣.

"是的,呵,是的!"他緩慢地說."鄉村生活是任何生活都無法超越的.不,我甚至要說是無與倫比的.特別是鄉村生活的那種寧靜是其他任何環境都無法比擬的."

我心想,別連契科夫伯爵的家中最缺少的就是寧靜,但是我卻深深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戈爾洛夫也點了頭."呵,"伯爵說,"我自己很滿意,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要貶低別人感到滿意的環境.讓他們各享其樂好了!"我們對他的這種寬容大度也表示了讚許."那麼!聖彼得堡的情況如何?"伯爵說著,給我們倆各倒了一杯法國白蘭地.

我不知道伯爵對皇室首都的哪個方面最感興趣,就巧妙地回答道:"很好."

戈爾洛夫看到伯爵轉身面對著他,就眯著一隻眼,一副沉思的樣子,說:"和平常一樣."

"是的,是的,"伯爵說著,莊重地點頭."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他慢慢地坐在我和戈爾洛夫之間的一張椅子上,表情哀怨地看著壁爐,裡面幾根柴火在燃燒著.他又說:"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說這話的神情似乎一切都不出他的所料,所以戈爾洛夫和我都期待著他說清楚究竟明白了什麼.我們正在等待著,看著別連契科夫伯爵用手指轉動著那隻裝滿了白蘭地的杯子,突然伯爵夫人那沙啞的聲音早已進來了,儘管她人還在外面."格里高里·伊凡諾維奇!"她的嗓門像汽笛,然後她昂首闊步地闖了進來."我們的房間不夠!"

"幹什麼用的房間,我的心肝?"伯爵站起來面對著她,微笑著問.

"供所有客人的房間,你這個白痴!就算把一個姑娘放到廚師的房間里去,咱們還缺一個房間!"

"您就別為這事費心了,夫人,"我說."我很樂意到穀倉里去睡."

伯爵夫人站在那兒眨巴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一言不發地沖了出去.

別連契科夫伯爵沉默不語,這並不是他極力誇耀的那種寧靜,我倒覺得是一種痛苦的隔絕.我問他:"你們的莊園在某些方面跟弗吉尼亞的種植園很相像,先生.你們這裡什麼莊稼效益最好?"

"效益?這裡?效益?效益……"那個詞完全把他難住了."我們家的幸福——我的這個家包括三代人還有我的農奴——就是我每年投資的回報."他抬起頭來,向我微笑了一下,那是像水一樣淡的微笑."我採取了新的改革措施來改進農奴的土地,就是女皇鼓吹了好幾年的那種改革.我把土地分給他們每個人,讓他們自種自留.他們只需按莊稼的比例交納一定的租金."說到這裡,伯爵忘了自己的思路,茫然不知所措.

"他們的……產量還好嗎?"我問.

"他們幾乎什麼也不生產,"他回答道."他們說要設備——要挽具,要犁.於是我給他們賣來最好的農具.不到一個禮拜,他們就把我花五十盧布買來的工具賣了,賣了三個盧布,拿去買酒喝!效益?效益?哦,是的,嗯……"

看到他困惑的樣子,我真後悔不該問那個問題."不過,"他說,"我為我的改革感到高興,這不只是因為給農奴帶來了幸福,還因為不管哥薩克人的暴亂多麼猖獗,我們的改革是始終不變的."

我看了看戈爾洛夫,只見他搖了搖頭.

伯爵望著我——眼光不是很兇狠,但也沒有帶微笑.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是的,我明白了,"他說."聖彼得堡的情況的確有那麼糟.直到今天,他們還蒙著自己的眼睛."

他把眼睛轉向我,這時他的夫人又衝進屋來了."真難為情!"她大聲叫嚷著."太難為情了,這樣對待客人!"

"有什麼……不合適的嗎,親愛的?"

她瞥了他一眼,眼珠子因為蔑視而驟然縮小."我說那個德國人要在穀倉里睡覺,女士們聽了都驚呆了.她們沒這麼說,但我可以看得出來,她們感到很驚訝."

伯爵覺得這事很逗.他開懷大笑,然後糾正她的錯誤:"不,親愛的.塞爾科克上尉是美利堅人!"

夫人聳了聳肩膀,覺得這沒有什麼兩樣.她眯著眼看了看我的制服,然後又聳了一下肩膀,恢複了剛才的苦惱,說:"我現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伯爵笑得幾乎臉都在痙攣,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夫人,也許我可以幫你的忙.事實上,我知道我能幫你的忙,"我故意用德語說.伯爵夫人聽到我講德語時露出了跟她丈夫一樣困惑的神情.我因為不喜歡這個女人,就情不自禁地要用這種方式稍稍懲罰她一下,儘管我還是想解除她的困惑.接著我用法語把剛才的話翻譯了一遍,又說:"我很喜歡今夜到廚房去睡,在火邊放一張床,蓋上幾條毯子就成.小 時候我就是在廚房裡睡的,現在舊夢重溫,我很樂意.你告訴家人和客人,就說我自己非要這樣不可."

聽到這裡,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朝我露出了笑臉.

壁爐很大,大得我可以在裡面站直身子或者平躺在裡面.壁爐里燒著山核桃木,爐膛內桔黃色的火炭冒著煙.廚師熟練地堆好了柴火,讓火整夜不大不小地燒著,始終送出乾燥的熱氣,第二天只要一扒又可以燃起熊熊大火.僕人們把爐子內各種鉤子上的烤肉叉和水壺都拿走了,又把肉案推到一旁,掃乾淨了磚頭砌成的地面,在上面鋪上乾草.完了,最後剩下一個年老的女僕把一堆毛毯放在乾草上面,供我做褥子.這是一張非常舒服的床;老婦人朝我眨眨眼,然後從後門出去,到僕人住的小屋去了.

廚房是一幢獨立的附屬性建築,與主屋之間隔著一道十英尺寬的防火障.裡面總共有兩間:一間是做飯的地方——掛著各種刀具和廚具,屋角有一個水泵和一個水槽,炭火上面吊著銅罐子,整個房間內瀰漫著千百種烤肉的香味;另一間就是廚師的卧房.那裡頭是什麼樣子,有什麼樣的氣味,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一進來,那裡頭的門就閂緊了.

我正在解上衣扣子,外面的門猛地一下子給推開了.戈爾洛夫走了進來,咧嘴笑著.我真懷疑別連契科莊園里是不是有什麼詛咒,能讓裡頭的人笑個不停.他環顧四周,說:"斯威特,這個地方對你來說真不錯!"

"你住的地方夠大嗎?"

"我來就是跟你說這事.我的房間緊挨著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的房間."他又咧著嘴笑.我發現他的笑跟別連契科莊園有沒有詛咒無關.

"嗨,如果你晚上冷得慌,把鋪蓋拿到我這兒來.我歡迎."

"哦,如果我冷的話,是會找你幫忙的,這你放心好了."突然,他抽搐著,用手按著腹部.這個動作他這天已經重複了好多次.只見他弓著腰,走過一張肉案,把臉緊貼在肉案凸凹不平的表面.他嘴裡發出一聲呻吟,我一把抓住他的前額.

"戈爾洛夫,你發燒了!"

"過去了,"他很快地說,然後強迫自己站直身子,推開我的手.

"是惡化了,"我說.

"一陣陣的,都一天了.又是痙攣,又是絞腸痛.沒什麼.痛倒沒關係,只是晚飯多吃了點,又厲害了."

"你幹嗎不說?"

"把發燒帶到別人家裡,別人肯定就不熱情了.飯後說消化不良就更不文雅了,要是你,你會說嗎?"說完,他靜靜地走到後面,打開後門,走到寒冷的夜空下嘔吐起來.聽到他嘔吐的聲音,我身子一陣抽搐,可他很開心地走了進來."呵,全好了,"他說."朋友,晚安."

"如果需要我的話就喊一聲,"我說.他打開了另一個門,通往主屋的那個門.

"如果貝耶芙魯爾需要你的話,我就來喊你,"他說."不過,她不會需要你的."

戈爾洛夫走後,我來到壁爐旁,解開了上衣的扣子.我舉起雙手,按著爐門上方煙囪上的磚頭,面對著爐火.這樣站了幾分鐘,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塞爾科克上尉?"

我猛地轉過身來.是米特斯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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