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部分-8

那個叫季孔的男服務員——在前一天的那個變故之後我一定要知道和使用他的教名,他就告訴了我——站在我的面前,伸著手,拿著我制服的上衣,眼睛不停地看著我和那件藍色的緊身上衣."我很滿意,季孔,"我說."這件衣服從來沒有這麼漂亮過."

我希望找一句合適的話誇他,可又沒有找到;他的臉頓時拉下,結結巴巴道:"先生,我……我……" "怎麼啦,季孔?"

"我……已經縫……縫好了!"他衝口而出,卻把他本來很會講的德語和為了討好我而講的英語混雜在一起,可在發那個小舌音時又用上的俄語.

"什麼?"

"紐——扣!"他說著,指了指軍裝上衣從左肩膀到右下角一排鍍金的紐扣."有幾顆鬆了.我媽媽是裁縫!【原文為德語.――譯註】"

"你跑這麼遠的路把制服拿回家去,就是為了把紐扣縫緊一點?"

"不是的,先生.媽媽到這兒來了."

"哦,我明白了."

記起戈爾洛夫反對我給他錢作為獎賞,我不知道該如何謝他,不僅僅是這幾個扣子:他還把我的靴子擦得鋥亮,跟狗鼻子似的閃閃發光;衣服上的搭扣和穗帶也弄得乾乾淨淨;甚至還為了我大膽地催促戈爾洛夫,說我們可以準時出發的."你住哪兒?"我問這個孩子.

"附近,先生."

"什麼?哦,對了.把這個硬幣拿去."我說著,從錢包里拿出最後兩枚硬幣中的一枚."從你媽那裡買一條跟你一樣長的絲帶.快去,我們再過二十分鐘就要走了."

我們登上佩奧特里的雪橇時,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根鮮艷的深紅色帶子."謝謝你,季孔,"我說."現在你就進去告訴客棧老闆,你要吃一頓軍人的晚餐,把費用記在塞爾科克上尉的賬上."那個男孩正步走開後,我把絲帶遞給戈爾洛夫."把這個給佩奧特里吧.讓他系在帽子上.他應該打扮打扮."

戈爾洛夫對我這種兒女情長的舉動只是厭煩地嘆了口氣,順從地拿了過去.可以肯定他又是隨心所欲地翻譯了我的意思.但是,佩奧特里像一個親王似的端坐在車夫的位子上,一頂沾滿油污、像個奶油派的帽子罩在頭頂上,那根絲帶的末端在他腦後劈啪作響.就這樣在薄暮中他駕駛著雪橇奔向特南斯基衚衕.

當我們從大道拐進特南斯基衚衕的的時候,迎面傳來一陣小提琴歡快的歌唱和豎琴感情充沛的訴說.我們的前面蹲伏著一排雪橇和馬車,把前來參加舞會的人們拉到了杜布瓦宅院的大門口.月光把草坪上光禿禿的樹梢照得通亮,似乎也照亮了隨著一陣寒風吹到沿河其他住宅的一個個音符.停在我們前面的馬匹和車夫穿著雖然華麗,但在月光下顯得灰溜溜的.不過,他們送來的幾位女士身上猩紅色和藍色的衣裙卻在閃閃發亮,鑲嵌在銀色之中的珠寶熠熠生輝.而比她們先下車、陪伴她們走進宅院的幾個男士從衣領到袖口都鮮艷奪目,他們身上的上衣有的充滿著軍隊的色彩,有的則泛著緞子深色的光澤.這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到門口;門開處,一道黃色的光環照在路上,宛若一張嘴,把閃亮的食物吞到光線的肚子里去.戈爾洛夫和我跟在這一群人的後面上了台階,從一位舉止威嚴的使者面前經過,就是他在前一天去給我們下的請柬,門口旁邊站在他對面向我們鞠躬的是跟他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使者.我們大步穿過門廳,也就是我上次拜訪時站過的地方,然後經過前面客廳里的一張張桌子,看到桌上擺放著食品.從這裡就可以看見後面的舞廳了.

剛才我說了,來參加舞會的女士們在月光下光怪陸離,而現在就不必描述她們在十幾盞枝形吊燈下是如何流光溢彩的了.她們揮舞著手絹,搖動著扇子(雖然在俄國的暮冬季節扇子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但卻給她們派上了用場,而且丟不開手),每一個女士都朝著陪伴她的男士微笑著,但又不直視他,而男士則裝出獨自一人的樣子,不停地捋頭髮,提褲子.儘管還沒有人開始跳舞,樂隊卻在拚命地演奏著;那個僕人為了讓大家聽得見,用嗡嗡震耳的聲音通報著每一位來客的姓名.戈爾洛夫和我在門口等待著前面幾個人魚貫走進舞廳,便有了喘一口氣的機會.這時他對我說:"一個熟人.你說只是一個熟人,在巴黎的時候認識的.是他邀請你來這兒的,而你昨天只是出於禮節才拜訪了他."

"沒錯."

戈爾洛夫知道我在撒謊,但他不動聲色.他環顧四周,撅著嘴唇,對屋子裡的陳設表示客套性的讚賞.門口吆喝的人像唱歌似的喊道:"戈爾洛夫伯爵和塞爾科克上尉先生."這時,戈爾洛夫扭過頭去,彷彿要把自己的鬍子讓直射而下的吊燈照一照,然後隨著音樂的節奏步入舞廳.

舞廳里的人有的望著大搖大擺的戈爾洛夫,有的對我們的到來毫不留意.我掃了一眼這一群人,發現有三對眼睛瞥見了我.第一對是留著烏黑大包頭和雪白的山羊鬍子、風度翩翩的紳士,我立刻就知道這是杜布瓦侯爵;第二對眼睛躲藏在杜布瓦和另一個紳士身後形成的槽穴裡面,這個人比杜布瓦的個子矮一些,面色灰暗一些,身材也要單薄一些,他和杜布瓦一樣,脖子上也戴著外交勳章.第三對是我已經熟悉了的綠色眼睛,那就是夏洛特·杜布瓦.她正在給一群男女僕人發布命令,只是偶爾抬頭顧盼了那麼一下.當她發現我正盯著她時,便直視著我的眼睛,表明她並不懼怕我注視著她的舉動.然後,她很隨意地轉過身去,面對著僕人們.

我跟在戈爾洛夫的身後,他向一個普魯士將軍做了自我介紹,這個人去打仗有點太老了,但瞧他點頭哈腰的樣子似乎又嫌太年輕了.我們倆都是大模大樣的派頭.

我在戈爾洛夫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直接走到夏洛特·杜布瓦跟前.她開始假裝沒有看見我,然後驀然一揮手,讓僕人們走開."杜布瓦小姐,謝謝你邀請我們."我說得很乾凈利落. "歡迎你們,"她說."可邀請你們的不是我,是我父親."

"是的,我知道.當時我……還是要謝謝你.而現在我已經謝過你了."我鞠了一躬,轉身要走開.

"塞爾科克先生!他邀請你來,我並不感到遺憾,我的意思是……"

我又飛快地微微鞠了一躬,回到戈爾洛夫的身邊.至少我知道了她父親想要見我,而且是很快就做了安排.我真想知道她父親跟她說了些什麼.

舞會開始了,樂隊熱情洋溢地奏起一段響亮而輕快的樂曲.一股神奇的力量使身著禮服的女士和穿著制服以及禮服的男士擠到舞廳的邊緣處,露出中央一片輝煌的舞池,舞池內是木地板,那是社交風暴的風眼.一個個灑著香水,抹著脂粉,擦著潤髮油的腦袋扭過來看著夏洛特和她的父親.她臉紅了,而她父親的臉上洋溢著笑意.杜布瓦先生手舉過頭頂,大搖大擺地從舞廳的一端、樂隊演奏的地方,走到舞池中央,對她一鞠躬.她則行了一個屈膝禮,兩人就開始跳起舞來.

父女倆邁著舞步,使出了全部招數,一會兒在端線上呈弧形傾斜,一會兒沿著邊線旋轉.作為一對舞伴他們並不像我剛開始時想像的那樣出色;我觀看著,漸漸意識到他們的表演之所以吸引人並不在於舞跳得有多好,而在於他們相信能夠引起眾人的矚目.我很羨慕他們倆,但也覺得發冷,彷彿我和其他人被叫到這裡來就是要在此刻充當他們倆的觀眾,讓他們很露臉地表現自己對跳舞的熱愛.

我突然感到一陣遠離上帝和女人的孤獨.

這種感覺令人沮喪,使我懷疑是不是自己過去和現在的危險或者是心靈的某種缺陷,使我無法跟舞廳內其他人一樣由衷的歡樂.我環顧四周,大概是在搜尋有沒有其他人也像我一樣跟這裡的氣氛格格不入,可是我看到的每一個人都顯得很開心.至於戈爾洛夫,他一邊觀看跳舞,一邊搖晃著腦袋,彷彿他自己的懷裡正摟抱著杜布瓦小姐似的.

舞罷,杜布瓦侯爵跟其他人一道熱烈地鼓掌.他回到樂隊附近一塊像酒杯似的圓形凹地上,跟那幾個地位顯赫的長者站在一起.夏洛特立刻催促其他人到舞池中央去,很快就有一些人開始跳起舞來.她沿著舞池的邊線走著,繼續擴大跳舞者的陣營,把站在一起的伴侶拆開,臨時地給他們介紹不認識的女士和先生.於是一些從未謀面的人結成了新的舞伴,無可奈何地去跳舞.

就在夏洛特這樣忙乎的時候,我覺得再好不過的機會到了.這時候到她父親跟前去打個招呼,是不會引起別人特別注意的.他正在跟兩個男人說話,我朝他走去,但故意停了一下,以便讓他在看到我之後終止跟別人的談話.我只看到那另外兩個人的後背,但可以斷定其中一位就是那個面色蒼白、在我進來的時候瞥了我一眼的外交官;另一個傢伙魁梧的身軀上緊繃著一件禮服,彷彿為自己比夥伴高大許多而有點難為情,有意地弓著腰.杜布瓦眼角的餘光看見了我,從那兩個男人旁邊抽身出來,好像是要給女僕人下達什麼指示似的.就在這當兒,我走到了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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