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殲滅袁譚,曹操吞併冀青幽並四州 議復九州

除了誅殺袁譚之日的那點兒小風波,收取穩定南皮的事務進行得很順利,有了接收鄴城的經驗,在李孚宣教之後,曹操回到大營幹脆又發了道《赦袁氏同惡令》,把赦免同黨、禁止仇殺、禁止厚葬確立為三大準則,這不僅適用於河北,也可用於接收任何城池……

曹操佇立在南皮西門城樓,望著下面密密麻麻無邊無垠的兵馬。曾幾何時這是夢裡才有的情景,現在真的實現了。出兵河北不但攻城奪地,還收編了大量兵馬,似呂詳、呂曠、馬延、張顗等都是整部投誠的,還有許多被獲投降的。而且眼前的還不是全部,還有留守鄴城的、屯駐許都的、派到幽州去的……對於一個將軍而言,統領部隊越多越覺風光,在這方面曹操已經滿足了。

前幾日傳來喜訊,袁尚、袁熙已被麾下叛將擊敗,放棄幽州投靠烏丸部落;青州方面也接收得差不多,只有樂安郡還在抵抗——曹操中原霸主的地位已無可撼動。慶功酒喝了,有功之人賞了,歸降之人封了,接下來又該忙些什麼呢?

校事盧洪就站在曹操身後。他剛從許都趕來,彙報近來朝中情況。不過他所言不是什麼軍國大事,而是京中達官貴人日常都幹些什麼、說些什麼、與什麼人交往——曹操雖不在許都,卻對朝中百官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

盧洪長得又高又瘦,狗舌頭般的一張長臉,他出身低賤,但辦事精明強幹;曹操明明背對著他,但他還是低著頭貓著腰,不敢比曹操高出半寸,口中叨叨念念:「伏完又得了一場病,我聽人說皇后最近常常給她爹伏完寫信,但伏完從來不看,不是燒了就是退回去。具體寫的什麼也沒人知道……」

「哼!」曹操一陣冷笑——寫的什麼?無外乎叫她父親設法制約老夫!惜乎伏完沒那個膽子,即便有也不可能辦到,急得老病纏身卧床不起,連女兒的信都不敢看了……曹操抬手打斷盧洪的話,冷冷問道:「最近華子魚、王景興、孔文舉都在幹什麼?」

盧洪彙報道:「華歆每日協助中台打理事務,唯主公之令是聽,並無不當之處。王朗除了朝會一概閉門在家,不與人來往。孔融最近沒找什麼麻煩,但整日在府中聚酒豪飲,總喝得爛醉如泥。」

曹操對孔融的行為越來越不能容忍了。前番攻取鄴城,不少大臣都來信祝賀,孔融也寫了賀信,卻在裡面說「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誰不知呂望處死妖妃妲己之事?曹操不明就裡,還以為這是哪本古書上說的,回信詢問這典故來歷,孔融卻回信說「以今之事度之,想當然耳」——明擺著諷刺曹丕納甄氏之事。

故而曹操聽說孔融聚飲,立刻關注起來:「他和誰一起喝酒?」

「議郎謝該、太醫令脂習,還有楊彪之子楊修。」

「這幾個人倒也不會出亂子。」議郎謝該是個做學問的人,除了研習《左傳》任何事不參與。脂習是厚道和善之人,雖說與孔融不錯,對曹操也唯唯諾諾,況且一介六百石小官能幹什麼?至於楊修小兒,連他老子都稱病不問世事啦。可即便如此,曹操還是不能寬容,悻悻道:「你回去時替我轉告荀令君,國家危難糧產不豐,立即禁酒!」

「諾。」盧洪突然想起件事,「最近孔融寫了篇文章。」

「什麼文章?」曹操提高了警惕。

「我也看不懂,反正是寫給陳群的,好像叫什麼《汝潁優劣論》。陳群總說他們家鄉潁川出賢才,孔融就拿汝南士人跟他比。咳!反正是開玩笑打嘴架唄!」

「玩笑?哼!」曹操可不這麼認為——他手下謀士似荀氏一族、郭嘉、鍾繇都是潁川人,而汝南是袁紹的家鄉。孔融這個節骨眼上辯論潁川之士與汝南之士孰優孰劣,豈不是故意搗亂?曹操倒有心整治孔融,可轉念一想,遼東還有邴原、管寧、王烈等名士尚未召回中原,現在還不能殺名士。思來想去無可排遣,恨得咬牙切齒。

這時司空長史劉岱領著董昭上了城樓,二人給曹操見禮。劉岱把董昭留下,自己訕訕而退——曹操早有過吩咐,在盧洪、趙達奏事的時候,若無特別關照不準旁聽。

董昭也自覺有礙:「主公喚在下有何吩咐?」

曹操沒搭理,見劉岱要走,忙叫住:「你再去拿筆墨書簡過來……盧洪,繼續說,還有什麼事?」

盧洪瞥了董昭一眼,緘默不語。

曹操卻道:「不用避諱,但說無妨。」自從那次充滿玄機的談話之後,他已把董昭視為心腹股肱,在某種程度上甚至超過了郭嘉。

「諾。」盧洪接著說,「許都市井有人傳言,現在當官的都是出自軍功之人,還說……」

「說什麼?」

「一群武夫當國……」

「其心當誅。」曹操攥緊了拳頭。劉岱正抱著筆墨書簡過來,見風頭不對放下東西就跑了。曹操思索了片刻,陰沉著臉道:「請公仁代筆,我要寫道教令。」

「諾。」董昭領命,但左顧右看城上連個几案都沒有,難道趴在城垛子上寫?

曹操回過頭來一指盧洪:「趴下!」

「啊!」盧洪嚇了一跳,又不敢不聽,只得伏倒在地。

「你就在他背上寫。」

董昭應了一聲,盤膝坐於地上,把竹簡筆墨往盧洪背上一放——還真合適。

「我說,你來寫……議者或以軍吏雖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國之選……」說到這兒曹操頓住了,猛然想起孔融當殿奚落郗慮的那句「可與適道,未可與權」,心頭一陣冷笑,後面的話脫口而出:

〖議者或以軍吏雖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國之選,所謂「可與適道,未可與權」者也。管仲曰:「使賢者食於能則上尊,鬥士食於功則卒輕死,二者設於國則天下治。」未聞無能之人,不鬥之士,並受祿賞,而可以立功興國者也。故明君不官無功之臣,不賞不戰之士。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論者之言,一似管窺虎歟。〗

這道教令可謂一石二鳥,既駁斥了對軍功任官不滿的人,也教訓了孔融幾句。孔融與郗慮當殿爭執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曹操點出「可與適道,未可與權」這句話明眼人都知道說誰,就像當眾扇了孔融一巴掌。

董昭寫罷捧到曹操面前,他連看都沒看,只道:「你辦事謹慎,我放心!」又問盧洪,「還有何傳言?」

盧洪在冰涼硬邦的城磚上趴了半天,腰酸腿疼,半天才爬起來,氣喘吁吁道:「也沒什麼了,再有就是軍營里議論的,是關於陳矯的。有人說陳矯是劉家過繼之子,娶的婆娘也姓劉,還是本家族妹,都說這不合同姓不婚的規矩,有礙人倫。」

「可惱!」曹操眼睛都瞪圓了——這話看似說的是陳矯,其實與曹操直接相關。曹操之父曹嵩乃夏侯家過繼之子,曹操本夏侯氏之後;而曹操的女兒嫁與夏侯惇之子夏侯懋,跟陳家、劉家之事性質相同。說陳矯同姓成婚有礙人倫,在曹操聽來與說自己有什麼分別。

董昭也悟到這一層了,卻不把此事往曹操身上引,轉而道:「隨意妄言乃古今之一害。孝順帝朝司空第五倫公忠體國一代能臣,卻有人說他毆打丈翁,事後查明第五倫先後娶了三個孤女,根本沒有丈翁!」這席話說得曹操連連點頭——第五倫與袁紹高祖父袁安互為政敵,兩人同為賢臣卻政見相左,拿第五倫說話也有貶低袁家之意。董昭只三言兩語就把火引到別人身上了。

曹操捋髯片刻:「再寫一道整治風俗的教令……」

盧洪差點兒哭出來,剛伸直腰,窩窩囊囊又跪下了。董昭不知是故意捉弄他,還是真有什麼要緊話要說;不忙著動筆,又向曹操建言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請主公這道教令不要直論陳矯之事。」

「你的意思是?」

「方才主公引用佞臣之言『可與適道,未可與權』……」董昭不提孔融,卻乾脆來了個佞臣,「在下以為發此議論者,其心實難測也!適道者,順歸世事,亦大德也,何損之有?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塵』乃處事為政之道。天下人若能適道而行,國必無亂矣。那些大膽妄言之人有的出自無心,有的品行低下,還有的居心叵測,乃是蓄心險惡結黨亂政之徒。主公當以斥責妄言批判結黨為下,統一輿論申明是非為上!」他顛倒是非,把隨波逐流說成是與時俱進,把談論事實都歸為結黨謀逆。言外之意就是請曹操下令,今後全天下人都要老老實實聽其一人之言,遵其一人之命,稱其一人之德,不允許出現其他議論的聲音。

曹操只淡淡道:「我明白,你寫吧。」說罷醞釀片刻又娓娓道來:

〖阿黨比周,先聖所疾也。聞冀州俗,父子異部,更相毀譽。昔直不疑無兄,世人謂之盜嫂;第五伯魚三娶孤女,謂之撾婦翁;王鳳擅權,谷永比之申伯,王商忠議,張匡謂之左道:此皆以白為黑,欺天罔君者也。吾欲整齊風俗,四者不除,吾以為羞……〗

這道教令寫完,董昭大感失望,這說的不是統一言論,還是泛泛而談,可又不好再說什麼。盧洪這充几案的差事實在比監視人更難,跪了這半天,雙腿發麻爬不起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