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策馬夜談,董昭慫恿曹操謀取天下 玄而又玄

曹操回師鄴城,將繳獲的節鉞印綬用長槍挑著給城上的士兵看,守軍見袁尚已敗沒人再來救他們,士氣就此崩潰,更多的人墜城投降。但河北軍師審配是個寧折不彎的人物,還是不肯開城投降,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也要抗爭到底,甚至又擊退了曹軍兩次攻城。

袁尚潰逃之後去了故安,袁譚連連吃虧總算逮到個報復的機會,馬上率領兵馬前去追殺,袁尚一蹶不振無法抗爭,只能捨棄城池繼續逃亡,這次索性跑到幽州投靠二哥袁熙去了。袁尚一離開,冀州算是徹底沒希望了,各個縣城投降的文書似雪片般飛入曹營,袁譚在名義上已經降曹,剩下的就只有這座煢煢孑立的鄴城了。面對如此情勢,曹操決定不再攻打了,只把軍隊圍繞鄴城密密麻麻屯駐,就拿恐懼和飢餓充當武器去跟審配最後一戰吧……

眼看已經到了七月底,審配已經垂死掙扎半個多月了,還是沒有投降的動靜。但鄴城的守軍已經陷入絕望了,還沒到夜晚士卒的哭泣聲都傳得很遠很遠,只是懾於審配之威不敢叛逃罷了。

這是個漆黑的傍晚,天邊只掛著一彎新月,雲層又陰又低,彷彿世間萬物都被扣在一隻大碗下,昏昏沉沉幽幽暗暗。曹操騎著馬一路向南巡視營寨,陪在身邊的只有董昭和許褚那般衛士。也是勝利在即心中歡喜,一行人漸行漸遠竟脫離了連營,來到鄴城以南的荒原上。

借著微微的火把和朦朧的月光,眾人舉目四望,眼光所及之處皆是落敗景象。鄴城周匝過去也是人煙稠密百姓眾多,可是打了半年多的仗一切都面目全非了。老百姓或已逃亡或躲入城中,阡陌荒廢了,民房都被曹軍拆去立寨牆、搭浮橋了,豪強的莊園土壘早被曹軍搗毀,所有景緻都是破破爛爛的,不聞雞鳴犬吠之聲,反而能聽到遠方夜狼的嚎叫。

曹操的好心情似乎受了些影響:「前幾日得到軍報,公孫度竟把我送與他的永寧侯印綬給了他兒子公孫康,還扣押了使者涼茂。這個狂徒不識抬舉,還真要與我翻臉。」

「邊鄙之徒坐井觀天,早晚是主公刀下之鬼。」董昭和顏悅色。

「得業易守業難,即便拿下鄴城,要恢複往日之貌恐怕還需數載之功啊!」

董昭卻沒放在心上:「主公奉天子之命征討四方,黎民自然愛戴敬仰,戰事已畢勸課農桑屯田惠民,用不了多久自然人煙稠密車水馬龍,這鄴縣民殷國富根基厚,重新發展不是什麼難事。」他說話之時舉目四顧,見不遠處一座不甚高的土坡,指道,「主公騎馬累了吧,咱們登上那土坡,去望望鄴城的動靜如何?」

「也好。」曹操這幾天堅持服用華佗的葯,頭疼的毛病已大有好轉,這會兒一點兒也不困,索性活動活動回去好睡覺。

這個荒土坡實在沒什麼特殊的,登上去也是索然無味,只是借著高度能看鄴城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見城上黑壓壓霧蒙蒙的,只有幾盞零星的燈火,似乎守軍已喪失了生活的期望,純粹就是在等死。董昭似乎隨口嘆息道:「為了爭奪這座鄴城,不知有多少人為之血染疆場,又有多少人抱憾而終啊!」

曹操覺他無病呻吟:「公仁啊,你是大風大浪闖過來的人,為何也作此書生之嘆?自古帝王將相之功皆由人命換來,雖白骨蔽野血流成河,也必為後人敬仰。」

「在下並非嘆千古功業,嘆的是鄴城這祥瑞之地。」

「祥瑞之地?」曹操甚是不解。

「這鄴城非尋常縣城能比,可助成萬世之霸業!」

曹操笑了:「哦,你說的乃是齊桓公之事。當年桓公尊王攘夷,築五鹿、中牟、鄴等九座城池拱衛華夏之邦。」

董昭沉默了片刻,又解釋道:「明公錯會在下之意。我說的不是春秋之霸業,乃是當今天下之霸業!」

曹操愣了一陣,繼而又放聲大笑:「公仁啊,你在給我說笑話吧。哈哈哈……神神秘秘作此方士之態。」

董昭用餘光掃了他一眼,覺得他這次笑得很不自然,繼而又道:「笑話也罷閑談也好,不過讓明公開心解悶,整日忙于軍務也夠操勞的了。在下曾在袁本初麾下當過魏郡太守,熟知此地一些掌故舊聞,明公可有興趣聽聽啊?」

「好啊,你說吧。」曹操望著董昭雍容的臉,預感到他要講出件不平凡之事。

董昭清了清喉嚨:「明公熟讀詩書通曉經籍,上古久遠之事在下就不說了,想必您也都讀過。在下就說那黃巾的首領張角……」

曹操趕緊打斷:「咳!公仁怎麼提起反賊來了?」

「反賊也罷英雄也罷,俱是作古之人,此處又不是朝堂金殿,咱們說說又有何妨?」董昭見他不再反駁,繼續道,「那黃巾張角本是巨鹿人士,也曾讀書為吏,精修奇書《太平經》,能書符念咒為人治病,門生徒眾本鄉最盛,但起兵之日卻捨近求遠偏偏在鄴城舉事,兵勢驟起先攻真定,不南下反而北上,明公可知其中緣故?」

曹操漸漸聽進去了,不禁蹙眉搖頭:「此事誠不可解!當年張角之徒馬元義在京畿遭擒,被先帝車裂於洛陽市集,我也曾親眼得見。張角聞知此事倉促舉兵,糾合天下八州之眾,是想要傾覆大漢社稷。按理說要行此非常之事,該火速進兵河南,他不但不急著南下,反而起於鄴城北取真定,此舉不合乎常理啊!」

董昭捻髯而笑:「明公若依用兵之道自然想不通,但聽音辨意也就不神秘了。鄴城舉事先取真定,其實就是取義『大業可定』嘛!」

聽他這麼一說曹操便明白,倒覺一陣釋然:「這張角畢竟是江湖術士,憑這等手段愚弄百姓,又能成什麼大事?」

不料董昭又道出一句更加意味深長的話:「張角是個愚民之賊,但袁本初、袁公路兄弟可不是江湖術士哦……」

「這與袁氏又有何相干。」曹操慢慢收起笑容。

「此中干係非同小可,倒與一句讖語有關。」董昭說到這兒突然戛然而止,轉而建議道,「鄴城審配尚有少許兵馬,若發現主公在此窺探,偷開城門派兵突襲可大為不妙。還請主公將火把熄滅吧。」

曹操覺得董昭的顧慮有些多餘,鄴城缺兵少糧已是囊中之物,怎麼有能力突破重圍來這兒突襲呢?不過又見董昭二目炯炯望著自己,情知其中似有什麼緣故,便抬了抬手道:「也好!把火熄了吧……」許褚一直在後面伺候著,趕緊叫衛兵把掌中火扔到地上踩滅。

今夜是陰天,火光一熄馬上黑了下來,四周靜悄悄的了無聲息,遠處鄴城敵樓上的幾個亮點似在空中懸浮一般。安靜了好久,董昭才輕輕呼了口氣,緩緩道:「剛才在下說到一句讖語,其實明公也一定聽說過,就是《春秋讖》所言『代漢者,當塗高』。(「代漢者,當塗高」是中國歷史上流傳時間最長、影響最大的讖語,出自《春秋讖》,也載於《漢武故事》,並於《後漢書》《三國志》《晉書》中多次提到,解釋方式不一)」

黑暗中任何人都瞧不見曹操的表情,只聽他緩緩道:「仲康,我與公仁有些事情要談,你們暫且迴避。」

「諾。」許褚不敢多問,料這僻靜之處也不會有什麼危險,董昭也不至於謀害主公,便領著人摸黑下了山坡。

待那窸窸窣窣的聲音漸遠,曹操才又開口:「我以為你要說什麼,原來還是那句害人不淺的話,當初袁術因此語僭位,落得個什麼下場,公仁不會不知吧。」

「那是袁公路解得不對,『當塗』之『塗』可通『路途』之『途』是不假的,卻絕非他名字里有個『路』字就可以應天命。這句話其實另有深意。」

曹操既覺好奇,又有一絲負罪感,討論這個話題是太過悖逆,因不便開口相問,便揶揄道:「讖緯(讖緯,古代圖讖和緯書的合稱。讖是方術之人編造的預示吉凶的隱語和圖畫,緯是附會儒家經義衍生出來的一類書。文中提到的《春秋讖》、《河圖會昌符》都是兩漢間八十一部讖緯書的名目。讖緯是儒家學說衍生的迷信產物,沒有科學依據,但其中一小部分也逐漸演變為主流的傳統文化,例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三綱理論就出自讖緯)之學老夫素來不信,可不似袁紹那般用心於此。」當初官渡之戰,曹軍奪取河北軍大營,在袁紹軍帳中就繳獲了大量讖緯圖書。

「信與不信本沒什麼不同,有人即便弄懂了,不是天命所歸又有何意義?其實讖維之學本出於河圖洛書,《易經》有雲『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昔日伏羲氏偶見龍馬銜甲,赤文綠字,甲似龜背,袤廣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錄紀興亡之數。孔子雖精研此中奧秘,然不敢改先王之法,於是陰書於緯,藏之以傳後王。讖緯之學與《易經》相合,又諭《洪範》五行之理,可見也不是全無道理的。」

曹操見他強辯,冷笑道:「古人之學高深莫測,可今人之讖緯乃牽強附會曲解文意。安能與河圖、洛書相提並論呢?」

「也不盡然吧。」這茫茫黑夜給董昭壯了不少膽子,不再看曹操臉色說話,「雖有王莽崇信讖緯偽造符瑞,然不可因一人之故而盡非其學。我朝光武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