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滿朝文武誰也不會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幕。曹操給他們的印象素來是專權跋扈猶如猛虎,可今天的表現簡直像只綿羊。荊州別駕劉先奉劉表之命來到許都,一來是朝覲天子,二來也為和解交兵之事。
哪知劉先代劉表獻過表章之後,便開始曆數曹操之過。什麼假借聖命攻害諸侯,無故興兵侵犯荊州,把此次南陽之役的責任完全推給曹操,而且公然稱南陽郡本來就是荊州之地,理應由劉表管轄。別駕不過是州刺史手下佐官,若無特殊原因根本無權上殿,這位劉大別駕非但見了天子,還敢當殿謗擊當朝宰輔,滿朝文武都瞧得目瞪口呆,皆以為曹操定會取此人性命。哪知他竟手捧笏板一言不發,不論劉先說什麼都忍氣吞聲,甚至答應了放棄南陽的要求。
劉先這番咄咄逼人的舉動莫說曹操一黨,就是素不相干的大臣都有些看不下去。玉堂殿本是莊嚴之地,諸臣卻忍不住交頭接耳,有人見他抨擊曹操暗暗稱快,有人視此事為朝廷的奇恥大辱,倒也有人為曹操憤憤不平。光祿勛郗慮乃是兗州山陽人士,素與曹操一黨親善,見此光景出班插言:「方才劉別駕所言皆屬虛妄,南陽一郡雖在荊州,然更屬天子,難道劉荊州如此搶佔朝廷之地非是悖逆嗎?」
劉先在荊州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見識非比尋常。他早把南陽之戰的始末揣摩了個八九不離十,料定曹操急於回軍北上,在這個緊要關頭提出再苛刻的條件,曹操也是非妥協不可的,趁著這機會得痛快就痛快,故而才敢當殿大言不慚,沒想到半路上會殺出個郗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是無法爭辯的理由,雖說曹操專擅朝政,但只要把天子抬出來做幌子,一切理由都會不攻自破。饒是劉先腦子快,略一思索強辯道:「昔日劉使君單騎赴任,有定宗賊、逐袁術之功,故而西京之時朝廷加封其為鎮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有假節之權,既有假節之權便能節制一州。下官若沒記錯曹公亦有假節之權,節制的恐怕還不止一州吧?」
曹操雖然面無表情,但心裡早已火冒三丈了,只是迫於形勢不能發作罷了。這會兒郗慮出來辯駁,他也是暗暗希望能給劉先點兒顏色瞧瞧,哪知人家卻給自己丟了過來,他實在是按捺不住了,冷笑道:「不錯,本官確是身兼兗州牧之職。不過國家大事唯祀與戎,劉使君在荊州私自郊天,恐怕這就不在假節之權了吧?」
臣子郊天是為僭越,曹操以為這句話能把劉先壓制住,哪知人家依舊有詞:「劉荊州漢室肺腑,處牧伯之位,而遭王道未平,群凶塞路,抱玉帛而無所供奉,修章表而不獲達御,是以郊天祀地,昭告赤誠!」
劉先這句「王道未平,群凶塞路,抱玉帛而無所供奉,修章表而不獲達御」分明是指責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阻塞王道悖逆天下。群臣聞聽此言馬上安靜下來,所有的眼睛都偷偷地瞄向曹操。大殿上霎時一片寂靜,連殿外刻漏滴水的聲音都能聽到。曹操手捧笏板一動不動,二目中已漸漸顯出殺意,咬著牙一字一頓道:「劉別駕所言『群凶』為誰?」
「舉目皆是!」劉先也不知是恐懼還是滿不在乎,就是不肯抬眼正視曹操。
「舉目皆是?」曹操終於站起身來,出班一步道,「本官有熊羆之士步騎十萬,奉辭伐罪誰敢不服?劉別駕把群凶列舉出來,我願替天子剪除國賊。」說這話時他左手執笏,右手已緊緊攥住劍柄——宮殿之上本不能攜帶兵刃,但曹操憑遷都之功,已獲劍履上殿之權。但若是在御駕面前行兇,那他一手炮製出來的尊王禮制就蕩然無存了。
劉先驀然轉過臉,對著曹操一揖:「漢道陵遲群生憔悴,無忠義之士翼戴天子綏寧海內,使萬邦歸德。豈不聞恃兵則民殘,民殘則眾叛?當此時節不能使百姓安民守業,反而窮兵黷武,只怕蚩尤(蚩尤,上古傳說中的九黎族部落酋長,因侵犯黃帝部落,被炎帝、黃帝在涿鹿之戰時聯手擊敗)、智伯(智伯,即荀瑤,春秋時晉國末期的六卿之一,智氏剿殺了中行氏、范氏,在晉陽之戰時卻被趙氏、韓氏、魏氏共同擊敗,自此晉國分為韓趙魏三國)之事又要復見於今啦!」眾人聽他竟拿戰敗身死的蚩尤、智伯比曹操,都嚇得真魂出竅,全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連瞄都不敢再瞄曹操一眼。
哪知隔了半晌,曹操竟慢慢鬆開了佩劍,猙獰的面孔擠出一縷微笑:「好……好……老夫就依劉別駕之言,安民守業不動干戈。也請您轉告劉荊州,請他也不要再行無益之事,咱們就此罷兵吧。」
「諾。」劉先深施一禮——他心裡也打鼓,面對曹操這樣的人物,即便嘴上再硬,心中又豈能不懼?
荀彧在一旁看著,手裡都攥出汗來了,見事態有驚無險趕緊出班跪倒:「臣奏請天子,劉別駕乃是外臣,今供奉朝覲之事已畢,可令其退至館驛,改日再加封賞。」
皇帝劉協不過是個傀儡,荀彧之言豈有不依之理?但還未及開言,曹操忽然厲聲打斷:「令君所言差矣!劉先千里迢迢來至京師,不辭勞苦覲見天子,此忠義之舉何待來日再賞?不妨現在就賜劉先為武陵太守。」武陵郡亦屬荊州界內,別駕晉為太守,這已是很大的升遷。
劉協細若遊絲般輕嘆一聲,擺擺手:「就依曹公之言吧。」
「謝陛下。」劉先跪倒謝恩,「臣願陛下萬歲永康!」起身又朝曹操拱了拱手,「也多謝曹公。」這才整理衣冠慢慢退至殿外,心中暗自思量——我憑停戰之事頂撞曹賊,他非但不怒反升我官職,這廝有剛有柔倒是條好漢,劉景升論才論智都比之不及,只怕荊襄之地終要落入這廝之手啊……
殿上文武眼瞅著劉先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下了玉階,提了良久的心才漸漸放鬆,半晌無人再發一言。荀彧考慮到曹操違例召集朝會,若冷了場甚是不妥,便出班再奏:「臣稟奏陛下,青州刺史臧霸前有捷報遞來,北海、東萊等郡已被王師克複,還請諸位大人商議,該以何人權領兩郡政務。」
劉協揮了揮手,面無表情道:「那就議一議吧。」
其實誰都知道議了也是白議,最終拍板的還是曹操,這不過象徵性地走走程序。司徒趙溫手捋白髯笑道:「青州新近克複,當選德高望重之人為郡將。光祿勛郗鴻豫乃鄭康成之門生,在北海為人敬仰又頗受曹公青睞,不妨任他為郡守矯枉一時。」趙溫是出了名的圓滑,搬出郗慮這個人選,既不失朝廷的威嚴又不傷曹操的面子。郗慮就坐在趙溫下首,聽他舉薦自己,雖明知必不能如願倒也覺得有面子。
哪知此言未落,對面的少府孔融就駁斥道:「趙公所言差矣,統轄一郡文修武備,非郗鴻豫所長也。」他也真拉得下臉來,當著人家的面如此批駁,非但得罪了郗慮,弄得趙溫也下不來台。
滿朝文武皆知郗慮親善曹操,孔融如此不留情面哪個敢再議下去。正在此時天子卻不冷不熱發了話:「統轄一郡非其所長,那鴻豫何所優長呢?」話語間竟有一絲幸災樂禍的口氣。
孔融回道:「以臣下觀之,郗鴻豫可與適道,然未可與權。」所謂「可與適道」就是說郗慮和光同塵隨波逐流,除了攀附曹操沒有什麼真實才幹。
那郗慮也是鄭玄門下高足,口舌之利不輸孔融,豈容他這般奚落?立刻高舉笏板反唇相譏:「臣下才力不逮,可與適道未可與權。然孔文舉昔任北海相,政散民流兵敗城失,其權安在也?」漢廷朝臣最講求禮儀,孔融說長論短已是忌諱,他這般冷嘲熱諷更過分,殿上之人無不尷尬。唯有曹操心下稱快,他早就對孔融不滿了,郗慮這番駁斥也算幫他出口惡氣。不過他只是暗暗冷笑,不想卻有人忽然放聲大笑——不是別人,是御座上的天子。
劉協左瞅瞅右看看,見這兩個九卿大員猶如鬥雞,心裡已涼到了冰點——好啊,真好!就是這麼一群無能的臣子,國難當頭權臣擅政,非但不能同心協力擁護朕,還互相詬病內鬥不休。就憑你們這幫不成器的臣子,我大漢社稷焉能不亡?曹操老兒焉能不奪朕的江山……想至此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那悲涼的慘笑縈繞在雕樑畫棟之間,把所有人都驚呆了。
荀彧心下越發忐忑,趕緊奏道:「朝會諸事已議,請陛下散朝吧。」
劉協兀自狂笑,不知不覺間已有兩滴淚珠潸然滾落,所幸有冕旒冠遮擋。他只是無力地揚了揚手:「走吧……快走吧……曹公且留一步,朕還有話說。」
這般公卿大臣大多是陪襯,哪裡有半點兒抗拒曹操的膽量,終於盼到這場唇槍舌戰的朝會結束了,趕緊起身辭駕,似一群老兔子般倉皇而去。孔融與郗慮木然對視良久,各自擠出一絲冷笑,隨著朝班也退了。荀彧知天子一肚子委屈,今日先是失態大笑,又要單獨留曹操,實在是對他們君臣不放心,不聲不響也留下了。曹操倏然覺得這氣氛有些詭異,跪倒在丹墀道:「不知陛下留老臣還有何吩咐。」
劉協獃獃地看著他,心不在焉道:「荀令君退下。」荀彧不禁皺眉,但王者有命臣子不得不尊,與曹操對視一眼,也緩緩退了下去。
劉協又指指當殿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