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曹操與孫權達成默契之後,張紘被朝廷授以會稽東部都尉之職,帶著所謂規勸孫氏歸降的使命回到江東。與此同時孫權也放開限制,允許避難江東之士北上返鄉。在這些人中,名氣最大的就是王朗與華歆。
王朗字景興,東海郯縣人,是先朝太尉楊賜的得意門生,以通曉經籍而著稱。戰亂之際他奉陶謙之命至西京朝拜天子,被任命為會稽太守。孫策攻佔江東之時他堅守頑抗終究不敵,在逃亡交州的路上被孫策擒獲,雖沒有被處死,但一家人自此被拘禁在曲阿,後來幾經輾轉吃了不少苦頭。
華歆字子魚,平原高唐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是聲名赫赫的人物,華氏家族也曾與潁川陳氏齊名。他在戰亂時擔任豫章太守,後來孫策勢力壯大,他迫於無奈獻城投降,此後被孫氏兄弟留於帳下,表面上禮數有加,其實也不過是客客氣氣的軟禁。
這倆人都已四十多歲了,可是脫離江東來到許都,頗有脫胎換骨重獲自由之感。京城一干名士若孔融、郗慮、荀悅之流紛紛前來道賀,荀令君更是大筆一揮,任王朗為諫議大夫、華歆充任議郎,兩人搖身一變就成了朝廷要員。但是朝廷的實際主宰曹操未在許都,為了禮數周全兩人還需再辛苦一趟,前往兗州浚儀縣面見曹操。
幕府長史劉岱早把一切安排妥當,派了兩架舒適的馬車將二人安安穩穩送到目的地。一路上吃喝有人伺候,幾乎是下了馬車就踩在縣寺的青磚地面上,鞋上連點兒泥都沒沾。此處還有個司空主簿王必負責接待,叫僕僮伺候他們又是沐浴又是更衣,上等的吃食端到眼前,就差一口一口往嘴裡餵了。這般貼體安排搞得他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就是見不到曹操本人。直等到第三天午後,王必才通知他們見曹操,備下兩匹好馬帶他們出了縣城。
約摸行了五六里,曹軍的大營迎入眼帘。但引路的王必依舊不停,繞營而走又走了三四里,行至鴻溝(鴻溝,又名蒗盪渠,中國歷史上第一條溝通黃河、淮河兩大水系的人工運河。始開於戰國魏惠王時期,後又經秦、漢、魏晉、南北朝逐步完善,其支流繁多)沿岸才勒馬。浚儀以東是鴻溝分叉之處,主流順勢南下,而向東南分出的支流便是睢水。此時這裡熱鬧非常,無數的士兵光著膀子、揮著鏟子正在河口勞作,似乎是要挖出一條渠。王必對看得發愣的王華二人揚了揚手:「二位大人,請這邊走。」隨即領著他們上了一處林蔭密布的小山包。
兩人放眼打量,山包周圍有士兵防衛,上面搭了座簡易涼亭。亭中有兩個人,其中一人似是小官,正趨身捧著一張羊皮卷比比劃劃說著什麼;另一人身穿錦衣,注視卷宗正在聆聽——若不是曹操還能是誰?王必將二人領至近前,識趣地退了下去。兩人看出曹操正在聽屬下彙報,正猶豫著該不該過去打擾,卻見他一邊看卷宗,一邊開口道:「二位大人過來坐吧。」
華歆與王朗對視了一眼,若不行禮就落座有失上下之分,可又見曹操面前已擺好了兩張坐榻,情知人家早候著他們,便安然就位。那個彙報的小官年紀輕輕,長得黑黲黲的,見來了倆重要人物,趕緊住了口就要告退,曹操卻道:「你把話說完。」
「諾。」那人接著道,「若按此圖修成,此渠便可溝通汴水、睢水,其間百姓皆可獲益。」
曹操手捻鬍鬚:「你的預想雖妙,不過渠道綿延非一日之功,老夫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要走啊。」他來兗州主要目的是調集糧草,並關注河北軍報,若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就要提兵北上。
「這倒無甚大礙,可招募百姓一併出工,上至浚儀下至睢陽,都是要挖的,把沿途各地的百姓都動員起來應該不難完成。」
「嗯。」曹操點點頭,「你是老行家了,一切都按你說的辦。只是不要過度勞傷百姓。我是來施恩惠的,不是來結民怨的,過猶不及。」
「諾。」那人收起羊皮卷,「那下官告辭了。」
「且慢!當朝二位名士在此,你這後生豈能不見?」曹操笑呵呵道,「讓老夫親自為你引薦吧。左邊這位是王景興王大人,高才博雅享譽東土;右邊這位是華子魚華大人,清純德素名冠潁川。」
王朗、華歆驚得瞠目結舌——他倆平生從未見過曹操,王必也沒過來介紹,他怎麼會曉得誰是誰呢?兩人暗自稱奇,詫異地對視一眼,竟連那小官朝他們施禮都忘了客套。
曹操知道此二人非同一般,若不拿出些本事也難叫二人服氣自己。其實他表面看文書,卻一直用餘光掃視著他們。華歆乃是獻城投降,在孫策手下還是頗受禮遇,不愁吃不愁穿,因而皮膚光滑、毛髮蔥鬱,臉型也稍微胖乎一些;王朗城破之際僅以身免,流離江東多受磨難,雖這幾日休養得不錯,但眉梢眼角略有倦怠之意,鬚髮也乾枯許多。兩人雖然都是四十多歲、穿著相似,但一個曾為座上客,一個曾為流浪人,怎麼可能分不出來呢!
王朗忍不住發問:「敢問曹公,您是怎麼辨別我們倆的?」
曹操微微擺手笑而不答——這本是層窗紗,只要一捅就破,但要的就是高深莫測。他拉著那個年輕的官員道:「二位大人,此位是河堤謁者袁敏,精通水利後生可畏啊。」
「哦,久仰久仰。」王華二人明明不熟悉,也要跟著客套。
袁敏深深作揖,陪笑道:「在下還要謝謝二位大人,託了您二位的福,我那三哥避亂交州,也可以與許都往來通信了。」這袁敏是袁渙的小弟弟,袁家四傑渙、霸、徽、敏,如今唯有老三袁徽身在交州不得團圓。曹操與孫權達成妥協,不但羈留江東之士可以北歸,連信件也可以送達交州了。
華歆說話溫文爾雅:「袁大人謬獎了,此乃曹公之力也。非但我等得以北歸,就連廬江劉子台的舊部劉曄、蔣濟、倉慈等人也被釋放,劉子台之妻王氏夫人也回來了。」劉勛其人貪得無厭,卻頗有些艷福。他妻名喚王宋,乃是江淮一帶有名的美人,而且賢良淑惠頗得族人讚譽。
「你去忙你的吧。」曹操讓袁敏離開,又客套道,「長途跋涉而歸,又輾轉來到浚儀,一定辛苦了吧?」
華歆微微頷首:「蒙曹公和朝廷列卿關照,一路上衣食飽暖倒也無恙。」事實並不皆如其所言。華歆畢竟被孫氏奉為賓客,他啟程時有江東臣僚士紳千餘人為之送行,車馬僕僮相隨如雲,自然沒受什麼罪。王朗可慘多了,在曲阿聞知消息,一家老小連馬匹都是臨時雇的,其子王肅還不到十歲,也得幫大人背負行囊,這一路上吃的苦頭可不小。但華歆既然這麼說,王朗也只好隨之點頭。
曹操其實知道其中有別,特意拍了拍王朗的手:「二位大人放心,許都雖小還是能為你們安置好住處的……」又客氣好半天才轉入正題,「二位大人是有幸得歸了,可不知江東還有何人物未能得返?」
王朗知他必有這一問,早就想好了:「汝南許邵、許靖兄弟原在我處避難。後來許邵病死,孫策破城之日我逃亡被擒,許靖倒是跑到交州去了,曹公應該將其召回朝中。」
提到這對兄弟,曹操忍不住想笑,當年他設計威逼許邵給了他「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個風謠評語,曹操這個名字才在士林中陡然而亮。許邵雖然已死,許靖豈能不從兄弟口中風聞他是個什麼人物?恐怕此人是不會來的。他心裡這麼想,嘴上卻敷衍著:「那就有勞景興寫信勸他回來吧。」
華歆一舉一動甚是氣派,手捻長須道:「其實還有兩人頗為可用。有個孫邵,字表長緒,乃是北海人士,孔文舉任北海相時曾任為功曹。還有前任吳郡太守盛憲,字孝章,他雖是會稽人士,卻與孫氏不睦,跟孔文舉也是至交好友。」
「哦,可以考慮考慮。」曹操聽得明白,這兩個人與孔融的關係似乎比華歆、王朗更近一層。曹操平素只把孔融當個幌子,用其招賢納士,可並不希望他真的管事。
王朗不明就裡,卻又道:「在許都居住幾日感觸頗深,昔日舊友相逢共論時事倒也暢快。文舉兄對我們言講,朝廷正在用人之際,希望我們共參朝政矯正世風。我等雖沒有什麼治軍之才,也能坐鎮風雅吧?」
「是啊。」華歆欣然點頭面露得意。
曹操淡淡一笑,倏然回頭指了指山包後面道:「二位請看,在那亂林野草之中有三座墳塋。」
王華二人順著他的手看去,果有三座小焚,碧油油生滿雜草的墳頭,前面僅有低矮的石碑,字跡泯滅難以辨認,其中一座碑已經斷裂了。王朗感到莫名其妙:「曹公叫我們看著荒冢為何?難道您識得所葬之人?」
「當然識得。」曹操軟聲細語道,「當中那座斷了碑的正是這浚儀縣大名鼎鼎的人物邊讓邊文禮,左右乃是袁忠袁仲甫、桓邵桓文林。」
王華二人聞聽此言驚得一身冷汗,彷彿渾身骨頭節都酥了。曹操當年為兗州刺史,誅殺邊讓、袁忠、桓邵三位名士,又將其滿門屠戮,此事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哪料這傢伙時隔多年無半分悔意,還坐在孤魂冤鬼切近之處談笑風生。二人頃刻間明白了,曹操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