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番捷報傳至許都,上至天子下至群臣無不慶幸,朝廷總算躲過一場滅頂之災。但沒過多久所有人又把心提起來,官渡得勝更意味著曹操的權勢愈加穩固,大家還要一如既往地夾緊尾巴在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大人物手下混營生。
被戰亂煎熬的一年實在太漫長,許多老病之人沒能熬過來。在皇子南陽王劉馮病逝之後,另一位諸侯東海王劉祗也病死了,皇室宗親接連死亡,這對大漢王朝而言甚是不祥。外朝又有侍中楊琦、大鴻臚陳紀、蕩寇將軍趙融等老臣過世,昔日大名鼎鼎的人物逝去之際猶如落葉般無聲無息,全然被勝利的歡呼所掩蓋,一輩新人換舊人,現在的朝堂已經大變樣啦!
尚書令荀彧一如既往地忙碌,大清早就奔赴省中處理公務。先是詔命孔融主持祭祀去世的南陽、東海二王,請靈位陪奉宗廟;追議楊琦昔日護駕之功,封其子楊亮為亭侯;又准了陳群回鄉為其父陳紀守孝;蕩寇將軍趙融曾與曹操同為西園校尉,論公論私都要給予優撫。荀彧表面上忙忙碌碌,其實做的都是官樣文章,轉眼間已時至正午,向天子問安後又登車迴轉府邸。
荀彧已經習慣了這種來來往往的生活,省中一套差事,府里一套差事。在朝廷處理的是表面事務,說白了全是做給外人看的,真正緊要的差事還是在府里辦才保險。特別是曹操、荀攸都不在的日子,他肩上擔子更重,常常忙得顧不上吃飯。今天就是坐車回府的這一小段工夫,他腦子也沒閑著,一直在考慮發生在廬江郡的事情。
廬江原是劉勛的地盤,從屬於偽帝袁術。袁術死後孫策奇襲劉勛奪取城池,任命了一個叫李術的人充任廬江太守。劉勛部曲流散無家可歸,憑著老關係投靠了曹操,但時隔不久孫策也遇刺身亡了,李術又與孫氏翻臉,成了獨立江北的一方割據。曹操早就想染指廬江,可身在戰場無法分身,便派先前任命的揚州刺史嚴象到皖城與李術接洽,意欲拉攏李術收取地盤。
揚州刺史嚴象,字文則,京兆人士,乃是荀彧推薦任職的。當初前任刺史劉繇病故,曹操派他接管劉繇余部。但隨著孫氏的崛起,嚴象所依仗的陳瑀戰敗逃亡,孫策又利用劉繇之子劉基挖走不少兵將,致使嚴象成了毫無實權的空頭刺史。他身在揚州卻什麼事都幹不成,只能在孫曹之間和稀泥,所以得到朝廷調他往廬江的命令也長出了一口氣,以為再不用受窩囊氣,哪知卻踏上一條不歸之路。李術這個土霸王非但不買孫氏的賬,而且也沒把曹操放在眼裡,竟派兵半路截殺了嚴象。
此事一出天下嘩然,許都朝廷建立以來雖遇到過不少抗拒,但還沒人敢公然殺害朝廷委派的官員。曹操和荀彧當然不能放過兇手李術,更不能放棄廬江地盤,可就在他們書信往來商議對策之時,卻有人搶先下手了——剛剛繼承江東基業、年僅十八歲的孫權。
孫權向朝廷上表,聲稱「李術兇惡,輕犯漢制,殘害州司,肆其無道,宜速誅滅,以懲醜類。今欲討之,進為國朝掃除鯨鯢,退為舉將報塞怨仇,此天下達義,夙夜所甘心」。表面上擺出一副願聽號令的姿態,實際上卻不待曹操回覆就提兵北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了廬江,並誅殺了李術。
孫權第一次施展身手便如此乾脆利落,無異於向世人宣告,他孫家爭奪天下的事業還要繼續下去!荀彧聞訊驚駭不已,意識到朝廷與孫氏必須做個了結,若總有隻老虎卧在身後,必定響應統一北方的戰局,得想辦法把孫氏復興的勢頭壓下去……
荀彧暗暗盤算如何向曹操彙報此事,不知不覺已回到了自家府門口。僕人將車簾掀起,他還沒邁出腿,就瞧見司空祭酒張京站在車前,恭恭敬敬向他施了個禮:「令君總算回來了,下官已等候多時。」
「有差事嗎?」
張京湊過去攙扶荀彧下車,笑道:「有批外任的官員明天就要離京,您得見上一面啊!另外……」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帛書,「曹公有密信給您。」
「哦。」荀彧看都沒看就揣到懷裡了。
雖說曹操一把火將官員暗通袁紹的書信都燒了,但有些做得露骨的縣令還是倒了霉,撤免更換也是題中之意。而選拔出來的新官大多都是被曹操辟用過的人物,有的當過司空掾屬,有的被曹操點名徵用,另外再拉上一兩個名士裝點門面也就差不多了。這幫人來見荀彧之前,已在司空東曹(東曹,主管二千石官吏的任免調動)掾毛玠那裡過了一遍篩子,該效忠誰、該聽誰的話都灌輸得明明白白。張京再把他們領到這邊,不過是請荀彧叮囑幾句,走走形式罷了。
荀彧跨進府門抬眼望去,這批外任官站了一院子,長者已過不惑,幼者方及弱冠,都穿著樸實無華的玄色布衣,全無新官上任的喜色。荀彧心中不免暗笑——毛玠選官尚儉樸,這些人有好衣服也不敢穿。鑒於長幼匯聚,也沒把他們帶到堂上訓話,只請入偏閣坐下敘談。
張京趕緊捧出授官的名錄,荀彧粗略看了一眼,別的全沒在意,單見末尾處有個名字被墨筆抹去,仔細辨認寫的是「司馬懿」三個字:「這個司馬懿犯了什麼事情,怎麼抹去了?」
張京道:「此人拒絕徵辟,沒有來京。」
「沒來為何也寫上去了?」
「司馬懿是司馬建公的二兒子,曹公點名要用的,原本要授予官職,可突染急病來不了。」張京不便當著眾人把話說破。當年曹操舉孝廉時司馬懿之父司馬防正任尚書右丞,回絕了曹操擔任洛陽令的請求,故而曹操執意要驅使司馬氏子弟為自己效力,也算出一出當年的氣。河內郡收復之後,司馬防被召回朝廷任職,其長子司馬朗在董卓入京之前就已入仕,如今也當了司空掾屬。不過司馬防還是怕曹操給他父子小鞋穿,再不願讓二兒子也出來蹚渾水了,故而以罹患疾病為託詞,把司馬懿留在了家鄉。
現在還有人公然回絕曹操的辟用,荀彧倒覺此人有些膽量。他把名單往桌案上一放,逐個打量在座之人,這才發現何夔、劉馥、涼茂、鄭渾等幕府掾屬皆在其列,連頗受非議的王思也坐於其中:「王賢弟,你也放了外任嗎?」
王思跟他熟稔了,說話很隨便:「令君啊,我當初與薛悌、滿寵一起跟隨主公,如今人家都是郡守之位了,我還昏天黑地打理文書,臉上也不好看啊!好不容易得了這個機會,總算盼到出頭之日啦。」
荀彧面帶莞爾:「曹公不放你外任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以後當父母官,切記戒急用忍。可不能再……」
「諾,我知道啦!一定改。」王思料到荀彧要說什麼,趕緊出言打斷。論才智王思不弱於他人,資歷更是無人能及,只是耐性太差,有一次他寫公文時有隻蒼蠅總在眼前飛,他竟投筆打蒼蠅,一擊不中氣得連竹簡帶書案全給掀翻了,踩著筆在地上碾。此事傳得府里府外無人不知,至今還是大夥玩笑的談資。而就是這心浮氣躁脾氣怪誕的王思都放了外任,可見曹操有意讓自己的心腹逐步接管地方政務。
荀彧瞧他有些難為情,微然一笑便不再提了,又見人堆里還有個稚嫩的娃娃臉,湊在一堆山羊鬍子間格外顯眼,便問:「卿是何人?此番授予何職?」
年輕人說起話來溫文爾雅:「在下太原祁縣溫恢,受任廩丘縣令。」
「祁縣溫姓……」荀彧想了想,「先朝大名鼎鼎的涿郡太守溫恕,是您的同族嗎?」
溫恢起身拱手:「正是家父。」
「原來是名臣之後,得罪了……」荀彧也欠身拱手,「令尊賢名播於河北,惜乎亡故多年。還望閣下再續先父之德,全心效力朝廷。」荀彧品出點兒不一樣的滋味來了,溫恢再有能力畢竟資歷淺薄,曹操看中的是他父親的名頭。溫恕任涿郡太守時頗受河北之士稱道,現在把他兒子弄出來做官,明擺著是要爭取河北士人的好感。
「在下一定牢牢記住令君的教誨,不負朝廷之任、曹公之望。」現在官員說話,第一句若是向朝廷表忠心,後面必要緊跟著提曹操,溫恢雖然年輕,也學會了這種句式。
荀彧自然不能說不對,但總覺得有些彆扭,索性不再一一詢問,籠統地說起了套話,不外乎囑咐他們要效忠天子、在地方為政當以督促民事為先,不要總想著捷徑倖進。他侃侃談了幾句,偶然一抬眼皮,忽見門口碧紗帘子一挑,三個衣著錦繡的少年大搖大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曹操之子曹丕,後面跟著曹操義子曹真和夏侯淵之侄夏侯尚。
這三個公子哥來得真不是時候,給人一種曹家子侄可以隨便干政的印象。荀彧略一皺眉,有心嗔怪守門的僕僮不通報,可又一琢磨,曹操的兒子誰敢阻攔?於是趕緊端出長者姿態,捋髯微笑道:「是你們啊。我跟列位大人談話,你們若是有事先到正堂等候。」
三個年輕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禮,曹真、夏侯尚很識趣地退了出去,曹丕卻手掀著帘子解釋道:「其實小侄也沒什麼事兒,不過是尋長倩賢弟聊聊天。不想大人在偏閣辦事……得罪了。」長倩是荀彧之子荀惲。
荀彧心裡恨不得他快出去,擺手道:「幾位大人即將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