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西江月 第0839章 胞兄弟

三天之後,德州。

「末將谷老八,奉命帶多鐸頭顱到德州。同時被調到賁銳軍任哨官,歸於張把總麾下,敢問張把總在哪?」

「我就是張光耀。」

「末將見過上官!」谷老八聲音很大,抱拳行禮之後便打量著張光耀,心道這個把總好年輕啊。

「你有傷在身,不必多禮。」

谷老八一拍胸口,道:「這點傷算什麼,立功的機會卻是過一天少一點……」

彼此見過禮,張光耀引了谷老八入營,笑問道:「聽說是你斬了多鐸首級,這等大功,怎麼只升了哨官?」

「嘿,說起這事末將就生氣,張將軍可知負責三軍軍紀的羅德元就在平原縣,末將當時……」

谷老八大咧咧地說著,張光耀卻是不易察覺地眉頭一皺,暗想這新來的哨官是個刺頭,怕是不好管教。

谷老八渾不知張光耀已經在想著要怎麼約束自己,嘴裡還在絮絮叨叨說著。

「那姓羅的雖然討厭,但關鍵時候居然還能衝上來救我。看在這個份上,要罰就讓他罰吧,反正我遲早還是能立功升職……」

張光耀聽著這些不露聲色,卻也把谷老八的性情看清楚,對於如何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也心中有數。

忽然,軍中鼓聲大作,召集三軍。張光耀忙帶著麾下士卒列隊出營。

谷老八目光看去,見這支兵馬行伍整齊,殺氣逼人,不由暗道這前線將士果然和後方駐軍不一樣。

「老子這是鯉魚躍龍門了哈哈哈,羅德元,老子不伺候你了!」

他才想著這些,一根軍棍就敲在他頭盔上。

「谷老八,站好!」

目光看去,只見張光耀板著個臉,威風凜凜。谷老八心中一驚,暗道這小子變臉好快……

張光耀這一部兵馬集結在大陣的西北方向,向整個兵軍中間望去,只見虢國公的大旗高高矗立在那裡。

接著,有人用長桿支著一顆首級從陣中一直向前。

谷老八抬眼望去,不由呼道:「那便是多鐸的頭,我親手斬下來的!若不是因那姓羅的,本該由我在全軍面前持竿……」

張光耀板著臉道:「不得喧嘩。」

谷老八眼看那軍棍又打下來,有心想躲。「當」的又是一聲重響,竟是躲也躲不掉,不由心中驚嘆這張光耀好厲害的身手。

「國公要傳檄了。」張光耀低聲提醒道。

果然,有將士把王笑的話一句一句向這邊傳過來。

「建虜本我屬夷,背累朝豢養之恩,屢生反側,遂乘多難,橫施凶逆,塗炭生靈。今神京陸沉,凡有血氣者,未有不痛心切齒。」

「滄海橫流,茫茫九州,豈可無我華夏子孫托足之所?幸有齊王,精忠大義,開府思明,經略山東,振我神武,剪彼囂氛,宏啟中興之略……」

「建酋多鐸,好亂樂禍,侵害漢土。本藩振臂一呼,英豪奮勇,烈烈雄夫用命,梟其首級。旌旗所指,喋血關河,兵威所至,有何不滅者哉?!」

「但念蒙古、女真,世受大楚撫賞之恩,共載天地之內。特通行曉諭,一旦休屠歸漢,可視為一體。或如回紇扶唐,烈光葉護。從逆從順,吉凶判然,各審宜度,勿貽後悔!」

「今傳首示眾,檄告建虜,敢來犯我漢土者,唯多鐸可鑒!」

……

谷老八其實是聽不懂的。

但他就很受這種氣氛的鼓舞,覺得這種威懾敵人的檄告就該用聽不懂的話來說才足夠莊重。

他揚起手中的刀,跟著周圍的士卒大吼道:「敢來犯我漢土者,唯多鐸可鑒!」

戰鼓愈響,楚軍的呼喝也愈響,彷彿地動山搖。

終於,王笑下令出擊。

楚軍跨過壕溝,向北面的清兵大營衝去。

……

「稟睿親王,火藥不足了。」

剛林跪倒在多爾袞面前,聲音有些顫抖。

多爾袞的臉色極為陰沉。

他不是沒想過去救多鐸,但打聽到王笑回了德州的消息之後他就很在意這件事,考慮「王笑為什麼不打出旗號?多鐸被圍的消息是不是假的?王笑是不是想騙自己繞道,再偷襲自己?」

等確定下來王笑真的不在德州而是親自去主持圍殲多鐸之時,一切都晚了。當時多鐸已帶了騎兵突入山東腹地……

現在,擺在多爾袞面前的難題是,要不要撤軍?

……

被圍在臨清城下的清軍步卒最後還是逃回了不到兩萬人。

當時圖爾格已趕到臨清運河的西岸,但沒辦法渡河。兩萬七千多被包圍的清兵只好強行渡河突圍,溺死者使運河為之堵塞。

要不是王笑調走了五千精騎去追多鐸,只怕這些清兵傷亡還要更大。

臨清之戰的結束也意味著楚軍四萬餘主力已經回到了山東。

多爾袞反觀自己這邊,縱深太長、糧草斷絕、火藥不足……想要打下山東已變得很渺茫了。

「傳令下去……撤吧。」

多爾袞閉上眼,揮了揮手。

剛林愕然抬起頭,他能看到多爾袞的不甘和憤怒,眉眼中還能看出一絲對同胞兄弟之死的悲傷。

睿親王居然能咽得下這口氣?

剛林詫異之餘也感到慶幸,這場仗他早就希望能停下來了……

……

清軍陣中鳴金聲響起,大軍如流水般向北撤去。

「快追啊!」

谷老八抬頭望著前方的清軍營寨,拔腿就想要追,被張光耀喝令住。

「國公有令,窮寇勿追,你別給我犯渾。」

谷老八還想說些什麼,張光耀忽然衝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腰就把他往後拽。

「不追就不追,你拉我做什麼,戰場上有進無退……」

「轟!」

炮火在他們身前不遠處炸開,有石土濺在谷老八臉上,登時把他打出血來。他目光看去,只見張光耀滿手都是血,卻還是面不改色地繼續指揮。

原本看張光耀年輕,谷老八心裡還有些不服氣,到這時才算明白為什麼人家能當把總……

……

這一日清軍連退二十餘里,是夜多爾袞入駐德州與滄州之間的東光縣城。

隨之而來的還有來自盛京的詔書。

多爾袞沒有心情去迎,只在屋中坐著,聽蘇克薩哈回稟。

「陛下已同意睿親王的上書,遷都燕京,以建萬年不拔之業。相關事宜已在準備,下個月便可到達……」

「知道了。」

蘇克薩哈又翻開下一道詔書,眼皮一抖,才開口又硬生生把嘴裡那句「恭賀王爺」又咽了下去。

他知道現在多爾袞沒心情聽到『恭賀』二字。

「陛下加封王爺為『皇叔父攝政王』,賜穿貂蟒朝衣。命禮部建碑紀績,加賜冊寶。還封賞了上飾十三顆東珠的黑狐冠一頂、黑狐裘一襲……」

「閉嘴!」

「喳。」

蘇克薩哈不敢說話,輕手輕腳地把詔書放在桌上,隱在黑暗之中。

良久,多爾袞忽然開口說話,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對誰說。

「我最後一次和多鐸當面說話還是在盛京城。那天他跑去和豪格一起出遊,一直到夜裡才回來。他對豪格說『當時沒贊同讓你當皇帝,真後悔啊』,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他恨我。」

「但哪怕他這麼說,我知道他純粹是在跟我搗亂,不然他直接和濟爾哈朗勾結就好了。我知道的,他就是想氣我。我本想著,這一仗打完,封他為皇叔父輔政王。他不是一直說嗎,大家都是福臨的皇叔,憑什麼他要比我低一等……」

蘇克薩哈也不敢答話,連頭都不敢轉。他聽到多爾袞吸了吸鼻子,還在繼續低聲自語。

「我記得,天命五年,有人誣衊我母妃與代善之間有私情,阿瑪因此離棄了母妃。那年我八歲、多鐸六歲,我們跟著母妃在一無所有的木屋裡過了兩年。當時阿濟格已年滿十五,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一次,多鐸偷偷跑去阿濟格府上,求他給我們點吃的。阿濟格怕阿瑪責罰,不敢給。那時多鐸說,以後只有我這一個同胞兄長……」

「自皇太極陰謀奪位,逼母妃殉葬以來,這麼多年我和多鐸相依為命。縱使皇太極無數次刻意挑撥,最後也沒能離間我們的感情……這叔父攝政王的位置,本應也給多鐸一份的……」

多爾袞說到這裡,聲音都顫抖起來。

蘇克薩哈連忙跪倒在地,哭道:「王爺,奴才願去山東,刺殺王笑,替豫親王報仇!」

「但我的胞弟回不來了!我成了孤家寡人了!」多爾袞大吼道,他站起身,一腳踹在蘇克薩哈身上,將其踹翻在地。

「你能刺殺得了王笑嗎?這麼簡單的話多鐸怎麼會死?!」

蘇克薩哈不敢躲,老老實實挨了好幾腳。

良久,多爾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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