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襲烏巢,一舉扭轉戰局 苟延殘喘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十月,北方寒冷的冬天又到來了。凜冽的西北風把樹木、百草吹殘,官渡的荒原上一片悲涼肅殺之氣。曹軍連營的帳篷被寒風吹得嗚嗚作響,白天全心禦敵倒也覺不出什麼,到了夜晚寒露冰霜一來,兵卒們被凍得瑟瑟發抖,有些人冷得睡不著,守著炭盆、火把,搓著手腳取暖。中原士兵不及河北士兵耐寒,戰鬥的優勢又開始向袁紹一方轉移,更加可怕的是,經過將近一年的對峙,曹營瀕臨斷糧!

為了挽救危機局面,曹操命屯於成皋的夏侯惇、屯於陽翟的曹仁把富裕的糧食全部轉移到官渡,又分派兵士挖野菜獵禽獸,甚至下令軍中每天僅供一頓飯。但這些措施於事無補,還是撐不了幾天。

曹操身著一件簇新的戰袍,昂首闊步巡視大營,檢查各處的防務。他心裡雖急得火燒火燎,但表面上卻還是氣定神閑,一舉一動故意裝得談笑風生慢慢悠悠。將乃兵之膽,兵乃將之威,遇到危機主帥若是慌了,那滿營的兵將也就亂了。所以他還得強打精神鼓舞士兵,驅逐大家的恐懼不安,盡量讓每個人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

仔仔細細巡視一周之後,曹操沒有回營,而是倚在轅門眺望那閬閬無垠的荒原。冬季天黑得早,才到戌時就已滿目夜色,寒風陣陣冰涼透骨,許褚勸了好幾次,他就是不肯回帳休息。此時此刻曹操的心情也好像這黑夜一樣死寂,尋不到任何光亮,只是靠毅力支撐著沒有退縮。

戰爭永遠不僅僅是沙場上那點兒事,更多的是後方財力的對抗。豫州、兗州都處於中原之地,十幾年來戰亂不息災害連連,所遭受的破壞遠比河北地區嚴重得多,雖然曹操興屯田安百姓,但糧食產出不是三四年間就能完全改觀的。地盤沒人家大、人口沒人家多、土地又比人家貧瘠,糧食補給成了袁紹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戰場上任何困難都可以設法解決,唯獨沒有糧食就只能坐以待斃,等戰馬殺完了、樹皮扒光了,逼到人吃人的時候,恐怕再忠實的將士也要自謀生路。到那時曹操很可能就像呂布一樣,被自己人綁著當做投誠的禮物押往袁營,臨死前還要飽受袁紹的責難和侮辱!英武半世的當朝三公豈能受辱於人?曹操已經想好了,若是真有那麼一天,他甘願拔劍抹脖子,那樣好歹還算是自刎殉國……

「主公,您在這裡呀!」郭嘉顛顛跑了過來,「難怪跑遍了大營都尋您不見,原來在轅門。」

「嗯,我想看一看風景。」曹操自己都覺得難圓其說,這茫茫一片黑,又有什麼可看的。

「風景雖好,只是西北風太緊,您別著了涼,還是回大帳休息吧。」郭嘉明知他心裡想些什麼但就是不提,現在已沒有任何辦法,說出來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曹操點點頭,可依舊沒有移動半步。回去又怎麼睡得著?獨對孤燈心煩意亂,倒不如跟守門的衛兵站在一處,心裡倒也清爽些。郭嘉脫下自己的裘衣,披到他身上:「對啦,剛剛有使者來報,曹洪將軍已在數日前自宛城拔營,要到官渡與咱們會合,如果日夜兼程今夜就要到了。他營里還有些糧食,或許能幫幫咱。」曹洪本是防禦劉表的,但新近得訊,荊州長沙太守張羨造反,劉表忙於平叛,顧不上曹操了。其實仗打到今天,劉表來不來搗亂也是這樣了,曹洪乾脆帶著所部三千兵北上,意欲助曹操最後一搏。

曹操心裡清楚,憑曹洪那點兒糧食,勻給此間三萬大軍也不過是再苟延一兩天,如今生死命運都已淪落到按天計算了。他忍不住想感慨兩句,卻見郭嘉把裘衣給了他,自己卻凍得搓手跺腳,關切地問道:「你這單薄的身子,跟個窈窕婦人似的,衣服還是自己穿吧。」說著話便解開裘衣。

郭嘉其實是故意這麼乾的,裝作瑟瑟發抖,卻推開曹操的手說:「主公在這裡堅守轅門看風景,天寒地凍多一層是一層。」

「那你快回去歇著吧,這天太冷了。」

郭嘉卻道:「主公不休息,我也不休息。大不了凍死在這裡,也算是為主盡忠了。」

曹操撲哧一笑:「你呀,鬼主意就是多……那咱都回去吧,不過你和公達得來陪我。」

「軍師染了點兒風寒,還是我陪著您吧。」郭嘉再不推辭,接過裘衣重新穿好,「再難也得注意身體,興許明天袁紹就撤兵了呢。」這不過是安慰人的話。

曹操點頭不語,帶著郭嘉、許褚邁步往回走,穿過前寨的幾道營房,緩緩來到燈火黯淡的大帳。還未進門,忽見王必一瘸一拐跑了來:「主公……主公……」

「你箭創未愈,不好好在後營休息,跑來做什麼?」

王必捂著大腿道:「有斥候來報,後面來了一哨人馬。」

「是子廉的隊伍到了吧。」

「不對啊,那幫人是從東南方向來的。」

「東南?!」曹操頓生詫異,「宛城發兵當從西南而來,不可能從東南繞一個大圈子……走!帶我親自去看。」

一幫人疾步來至東南後寨的轅門,但見遠處隱隱約約顯出許多火把,行進的速度卻很緩慢。這固然不是曹洪,但這樣的移動速度也不像是奇襲的袁軍。莫非是地方上的山賊草寇?似乎也不大可能,哪有草寇敢明目張胆來闖官軍大營。有斥候往來不停飛馬探報,這支隊伍已越來越近,其中好像夾雜著許多車輛,黑乎乎的不知是敵是友不敢靠近詳查,只隱約看見一面「李」字大旗。又過了片刻,忽有十餘騎追著斥候一併而來。轅門譙樓上的士兵立刻張弓搭箭,大聲喝喊:「不許靠前!什麼人?再過來放箭了!」

「別放箭別放箭……」那十餘騎竟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到轅門附近,仰著頭沖譙樓上喊叫,「奉我家李將軍之命前來送糧!請速速稟告曹公。」

曹操在轅門後面聽得清清楚楚,又見這幫人玄色布衣黑帕罩頭,全不是正規軍的打扮,朗聲道:「老夫就是曹操,敢問你家李將軍是誰?」

那幫人盡數跪倒:「草民無禮,還請明公寬宥。我們當家的兄弟李曼成押糧至此,命我們幾個來打個招呼。」

郭嘉驚異不解:「李典不在兗州戍守,何時領了押糧的差事,這糧食又是從哪兒來的?」

曹操恍然大悟:「哎呀!這是成武李氏的糧食啊!李典把族裡的倉廩都周濟給咱了……快開門!」

又過了一會兒那隊伍越來越近,一輛輛大車自夜幕中慢慢顯出,有一部分是牲口拉著的,更多的則是人力推來的。擁擁促促差不多有近百輛,這些糧食對於幾萬人的軍隊並不算多,但對於一個家族而言可就太寶貴了。曹操逐車打量,除了粟米穀草,還有棉衣布幛和好幾車干棗,關東地面趕上荒年,百姓就吃棗子充饑,連這些東西東送來了,可見李典把家底抖摟乾淨了!

諸將聞訊紛紛趕到,正面對糧食感慨不已,忽見迎面奔來數百正規步兵,當中簇擁著一騎,馬上端坐之將正是李典。那些運糧的人一見到他紛紛打招呼,什麼兄弟、堂哥、賢侄、叔叔,竟沒有一個叫將軍的——原來都是李氏族人,此番為了給曹營運糧,只要是男丁不論老少全體出動。

「末將參見主公!」李典望見曹操趕緊下馬施禮。

曹操獃獃望著他,竟半晌說不出一句話。自他起兵以來受李家的恩惠太多了,李乾、李進、李整皆歿,如今李典又動員全族的人捐獻糧食。繼而又想起當初在下邳,因張遼之事呵斥過李典,心裡不免生出慚愧之意。眾將也是一擁而上抱拳的抱拳、道謝的道謝,李典一一還禮,唯獨不搭理張遼——公是公私是私,家仇還沒忘!

曹操一陣木訥,見張遼滿臉尷尬,又不好意思再說李典什麼,只道:「曼成啊,你把全族老小的性命全賭上了,老夫如何承受得起?」

「我成武李家不過一方土豪,若非受主公知遇之恩,怎有今天這般興旺?再說主公此舉乃是捍衛朝廷,於公於私都應竭力效勞。」李典沖眾族人喊道,「老少爺們,這一路辛苦了。不過此間缺糧,大家不好再在這裡跟官兵分吃的,所部親兵留下,其他人還是趁著夜色趕緊回去吧!不過路上還要小心,分散著走不要招惹袁軍襲擊。」

眾親朋答應了一聲,擱下糧食又窸窸窣窣消失在黑夜之中,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任峻趕來清點數目,哪知糧食還未卸車,又有斥候來報,宛城所部開至西南準備紮寨。沒一會兒工夫曹洪就竄了過來:「主公,我給你送馬來了,兩千多匹戰馬啊!」原來鍾繇以司隸校尉身份移治弘農,在衛覬、段煨等人幫助下拉攏關中諸將、排擠高幹的勢力,不但使馬騰、韓遂承諾各送一子入朝為質,而且弄來兩千匹西涼戰馬。曹操軍馬數量遠不及袁紹,所以籌劃奇襲只能量力而為,多了這兩千戰馬就等於多了兩千奇兵啊!

這會兒好事接連不斷,曹操帶領眾將回到中軍帳,又見泰山從事高堂隆、汝南從事朱光、廣陵功曹陳矯一齊來到。原來呂虔發動奇襲,殺死了流竄山嶺的郭祖、公孫犢等反民,又阻擋了濟南黃巾徐和的進攻,迫使昌霸陷於孤立第三次向曹軍投降。在汝南方面,李通、滿寵配合得珠聯璧合,不但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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