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於輔看樣子還不到四十歲,一張紫紅臉膛,絡腮鬍子打著卷,兩隻眼睛黑若點漆,不怒自威頗有尚武之氣。他此番不是自己來的,還帶著副將鮮於銀、齊周,長史田豫,以及三千多兵和十幾車糧草,差不多把家底全搬來了。
原來自平滅公孫瓚以來,袁紹表面上任命鮮於輔為建忠將軍、督率幽州六郡,實際上卻一直有步驟地裁撤幽州舊部,盡量把兵權轉移到他二兒子袁熙手中。此番官渡之戰,袁紹雖調幽州舊部隨軍聽用,卻對他們處處戒備,只令鮮於輔屯兵河北以壯聲勢,不允許到前線參戰,還讓蔣義渠所部時刻監視。經過半年的對峙,前方沒有傳來捷報,後方卻傳來了壞消息,袁熙趁鮮於輔不在大肆更換幽州六郡官員,意欲根除舊制。這可把幽州人惹火了,在長史田豫的勸說下,鮮於輔決定反水,將蔣義渠所部痛打了一頓,率部過河投至曹營。
無論現在的狀況如何,有人來降終歸是好事,曹操感到一絲慰藉,掃視鮮於輔帶來的這一干人,眼光鎖定在長史田豫身上:「是田長史勸說鮮於將軍歸順朝廷的?」
田豫微微一笑,倒是直言不諱:「我對我家將軍說『終能定天下者,必曹氏也。宜速歸命,無後禍期』。我家將軍從善如流,馬上就來了。」幽州武人多剽悍,又常跟鮮卑、烏丸那幫北狄打交道,所以不甚恪守什麼忠君禮儀,都是以勢力強弱論英雄。像田豫這般不看寡眾肯辨賢愚的理智之人卻是極少。
曹操聽他這麼說,甚是受用:「我觀田長史將將而立之年,年紀輕輕就當了幽州長史,實在是難得啊。」
哪知此話說完,那幫人哈哈大笑起來。鮮於輔樂道:「曹公莫看這廝三十齣頭,單論打仗比我的資格還老呢,不到十六歲就跟著劉備打黃巾,地地道道的老兵痞呀!」他這麼一說,連曹營的人也跟著笑了。
「田長史昔年曾跟過劉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現在一提到劉大耳,曹操便格外留意。
田豫倏然低頭臉上露出幾分黯然:「昔日在下還在弱冠之時,隨劉玄德討黃巾、征張純,頗受他賞識。後來他往徐州任職,我因老母之疾歸還鄉里,臨別之際他還拉著我的手道『恨不能與君共成大事也』。現在想來,往事歷歷在目……」
曹操聞聽此言愈加悔恨——這麼多人被大耳賊拉攏過,當初我真是瞎了眼,小覷了那廝!正懊惱間,又聽田豫話風卻變了:「惜乎!劉玄德不是成就大業之人。」
「哦?!」曹操聽了他這麼說,既高興又好奇,「何以見得?」
「劉備其人固然仗義敢為,瀟洒倜儻,善收人心。但是做事不為先謀,縱橫捭闔但憑於心,如此目光短淺豈能成就大事?他這十年間屢屢易主,三變兩變就把人心都變沒了。除了關羽、張飛那幾個心機單純的武夫,還有劉琰、糜竺那等好亂傾奇之士,誰肯給這樣的人效力呢?」
「是啊是啊……機靈善變之人固然可以得利一時,但是變來變去也把自己為人處世那點兒本錢也給變沒了。」曹操手捻須髯不住點頭,已漸漸喜歡這個田豫了,想開口請他為掾屬,但又一琢磨眼前勝敗生死還未可知,哪還顧得上這麼多?又逐個掃視其他人,見後排還有個年紀羸弱的白面書生,看模樣也就二十三四歲,夾在一幫武夫中間甚是扎眼,曹操忙問:「這位先生又是何人?」
那書生拱手道:「草民乃樂安蓋縣人士,賤名國淵。」
曹操吃驚匪小:「君乃鄭康成老先生的高足國子尼?」
「不才,正是在下。」
曹操早聽郗慮念叨過,他師父鄭玄門下有兩個最小的弟子,一個是樂安國淵、一個是東萊王基,投至門下學經時都還只是小童,光陰荏苒不想今天在官渡遇見了,竟隨在幽州舊部里。不看國淵的面子,也需念鄭玄的名望,曹操起身還禮:「尊師近來可好?」
「老人家已經亡故了……」
「死了?!」曹操還不知這段公案呢。
「請明公與諸位評評理!」國淵氣哼哼道,「袁紹意欲南征,命其子袁譚將我師父挾至黎陽隨軍。老恩師都快八十歲了!從北海到黎陽一路鞍馬勞頓,猝死於酒宴之上。且不論他袁紹是何等身份,就是尋常之人但凡有點兒仁愛之心也沒有折騰八十歲老爺子的。這就是他們四世三公袁家父子辦出來的德行事!」國淵怒不可遏,渾身直哆嗦。
在座諸人咬牙的咬牙、嘆息的嘆息,荀攸微合雙眼道:「古人有雲『能說一經者為儒生,博覽古今者為通人,采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為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為鴻儒』。鄭康成通曉各家經典,乃是數百年才出一位的鴻儒,不想竟死得這麼冤屈,真是儒林一大憾事。」
「我師父死得不明不白,這件事絕不能善罷甘休!」國淵向曹操深深作揖,「在下原先在遼東躲避戰亂,此番奔喪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就隨在明公營中,請您務必擒殺袁氏父子,為老恩師報仇!」
曹操正求之不得:「放心吧,曹某竭盡全力,一定替老先生報仇雪恨。」他環視幽州來的這幫人,群情激奮各顯恚怒,都惦記跟袁紹玩命,便問鮮於輔,「將軍如今官拜何職?」
「袁紹給我個有名無實的建忠將軍,領漁陽太守,督率幽州六郡,其實全他媽是扯淡!」鮮於輔沒好氣道。
曹操輕蔑地擺擺手:「不要他封的偽職,我代表朝廷正式任命你為度遼將軍。」度遼將軍乃漢武帝創立的官職,掌握兵馬專門替朝廷鎮撫邊庭,中興以來歷任的種暠、段熲等無一不是名將。
鮮於輔見曹操這麼恭維自己,眼睛都瞪圓了:「在下可不敢當。」
「有什麼不敢當?將軍名噪北疆,鮮卑、烏丸無不敬重,當這個官理所應當。你先統領舊部,日後老夫還要給你增兵!」
鮮於輔與鮮於銀、齊周、田豫等人對望了一眼——不比不知道,老曹跟那個鼠肚雞腸的老袁一比較,簡直一天一地。諸將齊聲呼喊:「我等當肝腦塗地以報曹公厚恩。」
「並非我的恩德,乃是朝廷之恩。」曹操不忘強調這一點,抬手又喚夏侯淵,「妙才,你領鮮於將軍到西面紮營,千萬提防敵人放箭。」
「諾。」夏侯淵得令起身,「諸位將軍請隨我來吧。」
曹操瞟了一眼國淵:「先生不要跟他們去了,暫時留在我營中為客,我叫劉延他們為您安排下榻之處。」所謂「為客」僅僅是第一步,有這樣的大賢高足,曹操必定要把他慢慢過渡為幕府掾屬。
「既到貴營,悉聽尊便。」國淵深施一禮跟劉延他們去了。
眼見這幫人呼呼啦啦魚貫而出,曹操便打發諸將散去,依舊只留下荀攸、郭嘉和任峻。不一會兒的工夫,外面響起了嗖嗖聲響,袁軍又開始放箭了,曹操打了個哈欠道:「即便添了鮮於輔這些人,還是杯水車薪。我跟他們說了半天全是裝牛氣,破敵之策才是關鍵所在。」說這話時他方才的氣魄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換上了一臉愁容。
任峻倒頗為興奮:「無論如何他們肯歸順總是好的,這些人都與袁家有仇,戰場上應該可以放心。」
郭嘉更是給曹操打氣:「誰不知天下有三大賢,荀慈明、陳仲弓、鄭康成。雖然都不在了,可軍師與令君是荀公的子侄,陳元方(陳紀)父子任職許都,郗慮也在朝廷,如今國子尼(國淵)也來了。三大賢的門生子弟都歸於主公,這說明什麼?證明天下士人之心在主公這邊,現在有人倒向袁氏不過是形勢所迫,只要主公堅持一陣,必能有所轉機,千萬不能自暴自棄就此收兵!」荀攸隨著不住點頭。
「話雖如此,但善用兵者當制敵,而不能受敵之制,現在咱的局面就是受敵之制啊……」曹操凝眉思索。
任峻忽然狠狠拍了自己腦袋一下:「我這腦子,幾乎忘卻!」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這是荀令君給您的信,關於退兵之事的意見。」
曹操早想知道荀彧的看法,連忙打開觀看:
〖今穀食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閑也。是時劉項莫肯先退者,以為先退則勢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眾,畫地而守之,搤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
「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曹操眼睛一亮,「確是這個道理。昔日高祖與項羽僵持於滎陽、成皋之間,久久難分勝負,後來兩家劃定以鴻溝為界各自退兵。項羽先撤,高祖趁勢追擊,這才興漢滅楚大獲全勝。現在誰也不能撤,誰若撤退必死無疑。」他頃刻間想明白了,把竹簡往案邊一放,「無論破得了破不了袁軍,必須在這裡死撐。」
郭嘉笑了:「這就對了,伸脖子一刀縮脖子一刀,事到如今咱們放手一搏吧!」
「令君言到現在是用奇之時,如何用奇兵制勝呢?」曹操這些天實在是疲勞了,覺得腦子裡很亂,索性又拿出《孫子》諸卷翻看,直翻到第七卷《軍爭篇》:「軍無輜重而亡,無糧食而亡,無委積則亡」,而這句話後面他曾以濃墨標註道:「無此三者,亡之道也!」
曹操把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