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曹操發明重型投石兵車 人心惶惶

自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八月份起,袁紹大軍逼近官渡,紮下數十里的連營,又在軍師審配建議下,堆積土山修建高櫓,以強弓硬弩射擊曹操營寨。

為了改變被動局面,曹操數次突襲土山,可每每都鎩羽而歸,傷亡數量大大增加。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郡縣懾於袁紹的威力開始騎牆,不是閉門自守不聽朝廷調遣,就是秘密給袁紹送了降書。

劉備領著劉辟、龔都背後作亂破壞屯田,孫策大兵壓境猛攻廣陵,昌霸、徐和等割據屢攻不下,整個戰局漸漸惡化,曹操除了立足官渡與敵僵持,已毫無還手能力……

夜幕又快降臨了,曹操在盾牌的保護下屹立轅門舉目觀看。敵人的營陣逶迤數十里,一眼望不到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土山,上面高櫓箭樓結結實實,不少兵士身背弓箭影影綽綽,他們每天更換三班,時刻不停觀察曹營動向,只要稍有機會就發來一陣箭雨。而就在土山之下,層層拒馬柵欄林立,鹿砦(zhài)壕溝列滿陣前,布置得銅牆鐵壁一般,想要突破過去搗毀箭樓簡直比登天還難。

而曹操這邊呢?所有營寨都黑黢黢靜悄悄的,如死一般的寧靜,只有營門零星的燈火搖曳閃爍。各個帳篷前都豎著突車和盾牌,上面釘滿了箭支。時至夏秋交際天氣甚是炎熱,可是沒有緊急事務誰也不敢出帳半步,因為一出來就可能被袁軍射成刺蝟!所有的軍事會晤都改到了夜裡,即便如此諸將也只能摸黑不敢點燈,避免給敵人的神箭手指明目標……

許褚突然打斷了曹操的思緒:「此地不宜久留,主公還是回去吧。不然那幫狗娘養的又該朝咱們放箭了……不好!」這話還未說完,就聽迎面響起了鏃鏑破風之聲,緊接著又是一聲瘮人發毛的慘叫,有一個親兵中箭倒地。

眾人再不敢停留,趕緊高舉盾牌遮住曹操,在暮色的保護下向中軍帳撤退。曹操把整個身子蜷縮在盾牌之後,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箭支射在盾牌上的咚咚聲不絕於耳。

「他媽的!」許褚身子突然一顫,有支鵰翎箭從諸人盾牌的縫隙中穿過,正插在他臂膀上,「哪個狗娘養的這般會射,摸黑還能傷人,若叫我逮到非剝了他的皮不可!」他卻愈加不敢怠慢,直把曹操護進大帳才放下盾牌,伸手拔掉箭支。

這是一枝三棱透甲錐,竟將甲葉子穿個洞,直釘到肩胛中。眾人小心翼翼幫他卸去重鎧,只見那個陰森森的箭頭赫然嵌在肉里。許褚二話不說自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在燈火上烤了烤,隨即把刀尖扎入肉中,手腕一翻將箭頭剜了出來。他雖然咬牙堅持沒有叫出聲,但額頭上已滲出豆大的汗珠,鮮血順著臂膀一直流到地上。

曹操看得直皺眉:「仲康,這處傷不輕啊。」說話間從自己的戰袍上撕下一塊布來,要親手為他包紮。

「區區小創不勞主公動手。」許褚搶過布條自己裹傷口,還特意擠出一絲微笑來。三天前王必不慎被飛矢射中大腿,不得不卧於帳中修養,瑣碎差事就都壓到了許褚身上,這三天他日夜守衛在曹操身邊,沒有休息過片刻,眼窩已經深深凹陷了,這會兒受了傷,灰黑的臉色愈加難看。

「這些天太累了,你還是回帳休息吧。」曹操說罷低頭看著前幾天送來的彙報。曹仁經過一番苦戰,總算把劉備、劉辟打回了汝南,許都的威脅暫時解除,但潁川一帶的屯田遭到了嚴重破壞,今年的新糧食不要再指望了。另外各郡所舉的孝子名單也被荀彧轉呈過來,還不到總數目的三分之一。這是多麼可怕的數字,說句不好聽的話,許都朝廷已經快要眾叛親離了!

正在他憂煩不已之際,大帳破開的那道「後門」處閃出兩個高大的人影:「末將參見主公。」曹操抬頭一看,原來是張遼與關羽。

關羽早已脫去曹營的鎧甲,換了一身青綠色長袍,頭上戴著扎巾,青龍偃月刀沒有攥著,連佩劍都沒掛,儼然已是遠行的裝扮。他自從得知劉備到了汝南就有意離開,但曹劉之間正在打仗,劉備率兵抄掠許都,他要是去投奔無異於公然與曹操為敵,所以耐著性子緩了幾天,直等到曹仁將劉備擊潰,這才好意思開口辭行。

曹操知他去意已決無可挽回,強笑道:「雲長好心急啊。」

關羽也覺尷尬,紅彤彤的一張臉簡直有些發紫了,但還是咬緊牙關道:「關某深感明公之義,不過劉使君待在下情同手足,曾有同生共死之約,皇天后土皆聞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請三事已蒙恩諾。今探知故主在汝南,所率之眾已被曹子孝擊散,想必再不能為公之害。回思昔日之盟,豈容違背?新恩雖厚舊義難忘,還請明公念我這點兒拳拳手足之情,准我回歸舊主。」

曹操聽了他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半晌無語。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個反覆無常百戰百敗的劉備何以令關羽這般傾心報效呢?臧洪因張超而死,張楊為呂布而喪,這世間講義氣的朋友都叫無賴騙去了,人與人之間的際遇真是難以揣測。

張遼始終低著頭,頗感自己這件事辦得不漂亮,想再做做最後的努力:「雲長兄與使君相交,比小弟與兄相交何如?」

關羽知他要以朋友之義再下說辭,毅然道:「我與賢弟,朋友之交也;我與使君,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主臣也。兩者豈可共論乎?」

張遼立時語塞,曹操卻喃喃道:「不忘故主,來去明白,雲長真丈夫也……你既一心要去,老夫焉能從中作梗,但天下惶惶戰事未定,你這一路上還須多加小心。」

「謝明公恩典。」關羽抱拳施禮,卻面帶為難之色,似乎還有什麼事情要說。

曹操見他這副表情,早就瞭然於心,自帥案上拿起一份文書,看似漫不經心道:「這封書信你小心收好,去至許都交與留府長史劉岱,他自會准你接走糜甘二位夫人。」

關羽的心腸再硬,也不得不感恩戴德了,連忙跪倒在地:「明公之胸襟當世無人能及,在下替使君謝過明公恩義。」說著話伸手去接那捲文書,哪知曹操攥得死死的,沒有鬆開的意思。關羽不好生奪,抬起頭懇切地凝視著他。

曹操一陣冷笑:「劉玄德不念恩義舉兵反叛,我與他還有何恩義可言?今日之事全看在你的面子上。」說著話又抬起左手拍拍他肩頭,「久聞雲長熟知《春秋》,當曉得『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

關羽自然知道這個典故:鄭國派子濯孺子①攻打衛國,衛國遣神箭手庾公之斯②與其對敵。而庾公之斯又恰好是子濯孺子弟子尹公之他③的弟子。正逢子濯孺子染病,不能禦敵。庾公之斯顧念他曾向自己的師傅尹公之他傳藝,不願意用人家傳授的箭術反過來傷害人家,於是把弓箭的箭頭敲去,只放了四支空箭,任由子濯孺子逃跑。曹操的意思很明確,他與劉備已是仇讎毫無瓜葛,完全是念在關羽的面子上才將二位夫人歸還的,這個人情你怎麼還?

關羽也是聰明人,知道曹操這般說辭是想要自己臨走前許下什麼承諾。若換作別人,這會兒不知要向他道出幾車信誓旦旦的話,但關羽素來一諾千金,是不肯輕易向人許諾什麼的,心裡矛盾了半天才道:「關某此去得奉舊主,必定不悖大漢朝廷。只要明公不犯吾主,在下絕不主動與明公為敵。」

許褚在一旁聽著有氣,把眼一瞪,嚷道:「關雲長!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大耳劉備幾無立錐之地,有何本領再犯我家主公?你也忒狂妄了吧?」

曹操卻不計較,喃喃道:「只要老夫不犯劉玄德,雲長絕不主動來犯老夫……這個誓約倒也有趣。雲長能謹守諾言嗎?」關羽這等紅臉漢子豈容他人小覷,手托須髯道:「關某一言九鼎。」

「若背此約?」

關雲長威風凜凜以手指天:「若背此約,關某身首異地不得全屍葬埋!」

曹操點點頭,嘆息一聲:「好吧……但願雲長能遵守諾言。」這才鬆開那捲公文。

「明公所賜一應財貨珍寶,關某不敢領受,漢壽亭侯印綬已懸於營內,赤兔寶馬也歸還明公。關某孑然而來孑然而去,自下邳帶來的兵馬全數留下,只率夏侯博與幾名僕僮護送二位嫂夫人。」

曹操知他不願再領自己的情,又迫於兵力的緊缺,這片好意全然領受,只道:「這些都由著你安排吧。不過赤兔馬老夫贈予你了,以酬謝你刺顏良、誅文丑之功。這也不算賞賜,就算你我相交一場的見證吧。既為雲長添一匹腳力,也為那畜生效力疆場得其所用。」

「謝明公。」關羽甚是喜歡那匹戰馬,其實很不捨得歸還,聽他這般說真是喜出望外,「天色已然不早,關某這就離開營寨,也好趁夜色而行。」此處是交兵戰場,即便自後營而走,也有可能受到袁軍干擾,所以趁夜晚離開最為保險。

曹操實是極不甘心,但再也尋不出什麼可說的了,既已答應人家,長胳膊拉不住要走的人,耗到最後還得讓關羽去啊。他手捻須髯訥訥道:「老夫有些疲乏了,就勞文遠替我送一程吧。」

關羽如釋重負,張遼心緒悵然,兩人各懷心事地應了一聲,施了大禮自後門退了出去……曹操木然望著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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