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潛意識中預感到局勢有變,關羽的心緒忐忑難安。
劉備已離開下邳十多日了,不管他募兵順不順利,總該派人回來傳個消息。但昌霸、徐和等處皆有奏報,偏偏不聞小沛的情況,就連簡雍、薛永這些日常往來跑腿的都沒有來過。關羽也是久經變故了,自然考慮到小沛出了亂子,但是即便有什麼閃失,劉備為何不撤回來呢?關羽百思不得其解,有心提兵西進接應小沛,一則下邳兵少難以成勢,二則若是棄城難以復得,三則劉備的家眷還在下邳呢!
劉備自舉兵以來已有十六載,這十六年里討黃巾、戰張純、投公孫、依田楷、救孔融、助陶謙、隨呂布、降曹操、結袁紹,南征北戰東擋西殺,百轉千回顛沛流離,原配的夫人早就歿於離亂,現在只有一妻一妾身在下邳。正妻糜氏乃糜竺、糜芳之妹,在徐州迎娶,已生下兩個女兒,都不到五歲,小妾甘氏乃陶謙之妻甘氏的族侄女。就是這兩位夫人,也未跟著劉備享過幾天福,當初小沛失守,在呂布手中當了半年的俘虜。如今好不容易逃離曹操控制,倘若關羽提兵西進,兩位夫人半路上有個一差二錯,如何向劉備交代?
在躊躇中過了兩日,忽有斥候來報,有曹軍大隊人馬從東而來,關羽心裡咯噔一下,情知小沛失守,自己那位主子又不知逃到何處去了。事到如今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要與下邳共存亡,令副將夏侯博率領親兵保護二位夫人,自己帶著捉襟見肘的那點兒兵登城,一來抗拒曹軍攻城、二來觀察有沒有劉備的蹤影。
關羽來至白門樓上四外觀望,目光所及之處儘是黑壓壓的曹兵,旌旗林立鎧甲鮮明,少說也有四五千人,曹操的司空麾旌赫然矗立其間。下邳城內守軍不過千餘,多為未加訓練的雜兵,這場仗不用打就知道結果了。關雲長手擎青龍偃月刀,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哪知蓄勢待發等了半個時辰,曹軍非但沒有攻城,反而吵吵嚷嚷向南撤去。
大隊曹兵涉過泗水向南面的山巒間集結,只留下差不多兩千兵馬堵在南門繼續叫囂索戰。關羽手扶女牆仔細觀察,有士卒高舉「武」字旗號,旗下督軍之人頭戴皮弁、身披氅衣、凈面長須,未拿兵刃、手捧令旗,竟是曹營監軍武伯南!關羽甚覺奇怪,料想曹操用兵得法,今日豈會派武周這一文士督軍索戰,必是軍中出了變故。
正詫異間又聞南面喊殺大作,自城頭遙遙望去,山坳中煙塵滾滾,旌旗往來若隱若現,似乎開了仗。又過半個時辰,有十餘騎自泗水橋上馳騁而來,向著圍城的兵士大呼:「打贏了!打贏了!已擒住簡雍、薛永啦。」
莫非是劉備兵敗至此?那為何不進下邳反叫曹軍搶了先?關羽半信半疑,他深知曹操詭詐多謀,斥候大聲喊嚷,未嘗不是誘敵之計,但還是不免生出憂慮。轉眼間天色轉暗,南面的喊殺聲兀自不止,武周所部也開始搭箭攻城,不過箭支稀稀拉拉的,下邳城牆又高,幾乎射不到門樓上。關羽指揮守軍敷衍還擊,一大半心思卻在南面動向。忽聞喊殺聲愈烈,自山坳間隱約殺出一哨人馬,打著紅色白邊的「劉」字大旗。關羽驚得肝膽俱裂——那不是義兄劉備又是哪個?但見曹兵耀武揚威緊追不捨,劉備那一小撮兵力節節敗退情勢可危,堪堪已被逐上了一座山頭,漸漸沒入密林之間。曹軍陣勢列開將山頭團團圍住,槍戟弓箭竭力攻打。與此同時下邳城外的曹軍也越攻越急,武周手舉令旗左右搖晃,一撥撥的箭支向白門樓射來,似是故意防止關羽出城援救。當此時節不由得關羽不信,眼見劉備有難豈能不救?他趕緊命人喚來副將夏侯博,將守城之事交託,親點二百精壯小校出南門救援。
下邳已由袁敏掘出了護城河,城門一開弔橋放下,關雲長揮舞青龍偃月刀、催動戰馬當先踏出,眾小校如狼似虎緊緊相隨。曹兵正忙著朝上面射箭,冷不防有兵馬殺出,頓時慌了神。武周一介文士全無應戰之能,把令旗一拋撥馬便跑。統帥都溜了,那些當兵的怎還能有戰意?頃刻間陣勢大亂,弓弩兵刃扔了一地,兩千士卒慌慌張張呈鳥獸散。關羽趁勢趕殺左衝右突,將曹兵盡皆驅散,又掩護夏侯博關閉城門收起弔橋,這才率領二百小校向南奔去。
急急渴渴過了泗水橋,覺前面土山一帶人聲鼎沸震耳欲聾,曹軍的旗幟與劉備的旌旗在山林中隱隱約約往複相逐,一直向南越走越遠。見此情勢關羽心中急似油煎,想必是張飛、趙雲、陳到等輩勉強支持,糜家昆仲恐已不保,劉備性命已在旦夕之間。又見土山周匝曹軍聲勢浩大,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關雲長暗暗嗟嘆:「恐怕今日就是我們結義兄弟的死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亦不負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約。
「生死存亡在此一戰,隨我沖啊!」關羽一聲大叫,擺動偃月刀沖入敵陣,二百小校也吶喊著向土山衝去。而曹兵人多勢眾,眨眼間便把這一小撮兵包圍起來。關雲長救兄心切捨生忘死,舞動偃月刀猶如天神下凡一般,真真挨著死碰著亡,殺得曹兵丟盔棄甲紛紛嚷叫:「這紅臉的是叛將關羽,好生厲害!別讓他碰上啊……」接連有幾個人這麼一喊,眾兵卒心生怯意都繞著關羽走,不來斗將單對那二百小校下手。關羽橫衝直闖未遇強敵,自顧自突至山下,回頭一看,帶出的人只跟來一半,其他的被困在陣中了。到這時候他也管不了許多,只好硬著頭皮往山上衝殺。
這座土山林木稠密道路崎嶇,好在坡地還算平緩,加之剛剛開春樹枝光禿,倒也算敵我分明。關羽的戰馬著實不賴,登山爬坡不在話下,一門心思向前沖。有不少曹兵手持弓箭攔路阻擊,盡被關羽趕散,但部下小校受傷的也越來越多。又殺了個把時辰,天色已然大暗,所幸劉備的旗幟已漸漸可及,就在不遠處的林子間晃來晃去。
「兄長……小弟來也!」關羽放聲疾呼。
不知劉備是殺懵了還是身邊仍有敵兵,竟沒有向這邊靠攏,反而繼續向南奔去。眼見觸手可及的旗幟忽而又遠,關羽率領人馬繼續往前追。趕了一程又一程,不知驅散了多少敵人,滿地都是拋棄的殘槍斷戟,可偏偏就是追不上劉備。漸漸已近戌時,夕陽墜落山崗,山林間越發昏暗模糊,早已尋不見那旗幟的蹤影,四下的喊殺聲也已漸漸停歇。關羽別無選擇,只得摸著黑繼續向前,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覺地勢平緩林木漸稀——已到了這座土山的山頂了。沒追到劉備,關羽與眾兵士嘆息不已,舉目環顧,四下里都是黑黢黢的樹木。偏這時候又起了霧,灰灰的裊裊的,把一切都籠罩在彌蒙之中,越發光怪陸離陰森可怖。
兄長又逃往何處了?曹兵退了沒有?現在該怎麼辦呢?關羽腦子裡一片空白,喚小校取火石點上篝火,大家湊在一處慢慢想主意。哪知微弱的火光剛剛驅散霧靄,就有兵卒厲聲喊道:「將軍!這邊有東西。」
關羽尋著聲音來到山頂最高處,但見「劉」字大旗直挺挺插在山石間,下面還有個包袱。打開來看,是一小壇酒、幾塊牛肉、一張寫著字的帛書。關羽眯起丹鳳眼費力觀瞧,上寫著「關將軍出城至此,略備酒食聊表寸心」。
「中計啦!」關羽頓感五雷轟頂,再看那面旌旗,心中頓時瞭然:小沛已落入曹操之手,兄長的旗幟自然也被他得到了,老賊拿這面旗子誆我出城!兄長根本不在此間……想至此關羽越發忐忑不安,回首再看相隨的兵士,死的死、傷的傷、掉隊的掉隊,只剩下二三十人了,這半日又是衝殺又是爬山,水米未進氣力耗竭——這是叫曹操困在山上了!
關羽不寒而慄,立刻傳令:「大家不要做聲!速速熄滅篝火,以免泄露蹤跡!」
一陣輕微的騷動之後,山頭恢複了黑暗和寂靜。今天連月亮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豎耳不聞人聲,這山林幽深得似陷入了古洞,只有受了驚的寒鴉偶爾發出一聲怪叫,剎那間又陷入更加陰森的氣氛之中。關羽長嘆一聲坐倒在大青石上,不禁將腰間的佩劍抽出尺許,實在不行就自我了斷了吧,何必再累這些兄弟跟自己受罪呢?可是想起禍福莫測的下邳城、想起城裡的二位夫人、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劉備,他心頭一顫又把劍推了回去……
正恍恍惚惚間,忽見南面漆黑的山麓上閃出一團火把,緩緩地向這邊移來。士卒們馬上警覺起來,各自抄起刀槍,欲作最後一搏。哪知那團鬼火不急不躁,慢慢悠悠竟沒有絲毫喊殺聲相隨。大約行了一刻有餘,火光已漸漸逼近山頂,只聽到一陣疏疏落落的馬蹄聲。關羽屏息凝神細細觀看,只見自林間黑暗中慢慢現出四五個曹兵,當中簇擁一騎,柔和的光芒映照著那人的寬額大臉——來者正是張遼。
「文遠,原來是你啊……」關羽稍微鬆口氣,示意軍兵放下武器。
「我早就看見你那篝火了。」張遼跳下馬來,踱到關羽身邊,隨隨便便坐到大石上,「咱們兄弟多日未見了。我屯軍官渡,你跟劉備截殺袁術,分別又有半載,這世間友人總是聚少離多呀!」
「是啊,若是不打仗,在一處盤桓盤桓該有多好啊……」說完這句話,關羽猛然意識到事情不對,肅然問道,「你來做什麼?」
「咱們既是朋友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