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公元199年)十二月,許都城內一片肅殺之氣,西北風卷著雪花拂過大街小巷。一隊隊曹軍士兵頂盔貫甲手持刀槍,在朦朧的雪幕中往來巡查。在這兩天里,不論士農工商,任何人都必須老老實實待在家中,即便有天大的事情也要等到這場風暴結束以後才能繼續。
曹操身披狐裘歪坐在行轅大帳之中,手中緊緊握著劍柄,情緒顯得有些亢奮,雙目炯炯有神地望著炭盆內搖曳不定的火焰,臉上卻是毫無表情。武猛校尉許褚站在他身邊,戎裝佩劍,手裡攥著大鐵矛,一臉的兇惡之色;郭嘉卻似憂心忡忡,俊雅白皙的臉上添了幾分晦氣,沒了平日嬉笑怒罵顧盼神飛的勁頭,耷拉著眼皮,時不時瞟一眼坐在對面、臉色死灰、耷拉著眼袋的毛玠。夏侯惇內著盔甲外披戰袍,在這點著炭火撒氣漏風的帳篷里竟還出了一身冷汗,瞪著僅有的一隻眼睛,望著厚厚的帳簾。其他掾屬和部將也都屏氣凝神站著坐著倚著,全似泥胎偶像,動都不敢動一下。只有書佐繁欽手裡捧著硯墨,時不時地湊到炭盆前烤烤火,免得墨汁結冰耽誤差事。校尉段昭、任福手扶佩劍,緊緊把住這座死氣沉沉的大帳,不許任何人隨便進來。而就是一簾之隔,外面兵層層甲層層,軍兵和曹府家丁林立,夏侯惇麾下軍司馬韓浩、劉若親自督隊護衛,矗立在風雪之中巋然不動……
就這樣靜了好久,還是曹操的內弟卞秉先打破了沉默:「主公,時候不早了,您先吃點兒東西吧。」
曹操搖搖頭:「我吃不下。」
「難不成還要熬一夜嗎?過兩天可就要起兵了,這時候要是病了可怎麼得了?」
曹操摩挲摩挲臉,露出幾分疲憊:「出了這事,即便有珍饈美味我又如何咽得下去?」眾人都偷偷摸了摸肚子,眼瞅著已近亥時,燈都掌上半天了,他不吃飯別人也不能吃。
卞秉左看看右看看,還是站起身來:「咱們不吃沒關係,夫人孩子們還在後營呢,她們總得吃東西吧?我去照應照應,叫庖人給她們弄點兒吃的。」說罷見曹操不反對,便邁步往外走。
「慢著!」曹操叫住他,「營里太過簡陋,沖兒、玹兒、均兒都還小,難免哭鬧。你叫你姐好生照應著,家眷的事兒就全託付給她了。」曹操心裡清楚,正室夫人丁氏脾氣越發乖戾,有事兒根本指望不上,關鍵時刻還得卞氏充這個女主人。
「放心吧,姐夫。」卞秉早摸清什麼時候叫主公、什麼叫姐夫了,「我去去就來,順便叫廚下燉點兒鰒魚羹來。您若是不想吃東西,喝點那個也成。」說完親手將帳簾微微掀起一道縫,側身走了出去。
卞秉一走,大帳又死寂下來。曹操側俯在帥案上,右臂枕著腦袋,一陣陣地嗟嘆。這半天多的境遇,簡直跟做夢一樣!午後出離皇宮時還好好的,他滿心想著「奉天子而討不臣」,憑藉朝廷的正義與袁紹奮力一搏,但是自趙達向他告密之後,這一切都改變了……車騎將軍董承、偏將軍王子服、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已在他眼皮底下醞釀出了陰謀,曹操差一點兒就步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而最最寒心的,是他們手中竟然還握著天子的密詔!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劉協開始不滿他的獨斷專行,雖然深居宮中不得自由,竟還能想出這麼陰毒的手段,把密詔縫在玉帶里,賜給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議郎吳碩也是從龍東歸的舊臣,但在長安時他諂媚李傕,甚至還被御史彈劾過,因為東歸時立下點兒護駕功勞,才僥倖未被打入罪臣的行列。身居議郎既無建樹也無職分,不過是靠哄皇上高興混碗熱飯吃,誰也不曾把他放在眼裡,聽聞他受賜一條玉帶,任何人的反應都只會是不屑。然而事實就是這麼令人難以置信,吳碩不但大搖大擺地系著玉帶出了皇宮,還將它交到了董承手裡。董承又尋到他的心腹種輯,還有那位心腸比蛇蠍還毒的王子,一個控制許都的政變計畫應運而生……曹操簡直不敢想像,若是在他提兵北上之際,這幾個小人造反入宮,把持天子詔書、謀害夏侯惇,宣布自己是天下篡逆,那會是怎樣的結果?恐怕在官渡的將士即便未作鳥獸散,也會人心惶惶葬送在袁紹的刀槍之下!距曹操離京之期就差兩天,想起來就讓人後怕呀!
可是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趙達這個串閑話的小人毀了整個計畫。趙達為了巴結曹操,經常有意識地接觸董承的部屬,挖空心思尋人家短處。董承身邊有個叫盧洪的下人,與趙達乃酒肉之交,無意中吐露了事情原委。兩人私下一合計,與其跟著董承冒風險,還不如出賣他換取衣食富貴呢,於是追著曹操殷切示好,將計畫和盤托出。曹操為防止董承、劉服作困獸之鬥,連幕府都沒敢回,立刻到行轅大帳召集部屬,派兵進城護衛皇宮,並把家眷都搬了過來,這才下令捉拿「叛臣」。
曹操歪在那裡,既憤怒又傷心。他最大的本錢就是奉天討不臣,現在天子認為他不臣,他還有什麼資格自詡王命,還有什麼資格收拾天下人心,還有什麼資格去跟袁紹斗……
「三位大人回來了!」外面一陣喧鬧,段昭、任福把綿簾掀起,一陣猛烈的寒風颳了進來。司隸校尉丁沖、河南尹董昭、光祿勛郗慮趨身而入,頭上身上還掛著雪花。
眾人都是一怔,曹操立刻坐直了身子:「怎麼樣?」
三人齊刷刷見禮,董昭稟奏:「董、劉、吳、種四奸賊皆已拿下,家眷一律拘禁在府,所部五百軍兵盡數繳械。四名主犯交與許都令滿大人審問,三官旁聽,趙達、盧洪在場對質。」按理說這麼大的案子應由廷尉親理,但其中牽扯天子密詔,廷尉哪敢出頭?只派出大理正、大理平、大理左三名佐官,協助曹操心腹許都令滿寵來辦。
曹操總算鬆了口氣,咒罵道:「這四個千刀萬剮的刁徒!」
郗慮又補充道:「宮中侍衛都已更換,雜役冗從也在盤查之中,但未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似乎無人通謀。」從他的職責角度來看,牽扯的人越少事情越可怕,足見密詔之事出自天子本心,想用「蠱惑聖聽,離間大臣」的罪名拉幾隻替罪羊都找不到。
丁沖的臉陰沉得跟死人一樣,從懷中取出張薄薄的絹帛小心翼翼放到帥案上,訥訥道:「這件東西我拿回來了……」他不能承認這是詔書,因為一旦承認就意味著是天子的意思,現在得把所有罪名都往董承、劉服等四人身上推,盡量維持君臣和諧的臉面,所以只好說是「這件東西」。
曹操擺擺手:「我不想看……」
丁沖咽了口唾沫道:「看看吧,還有一個您想不到的人參與。」
「嗯?」曹操莫名其妙,耐著忐忑將玉帶詔掀開,猛一眼打見的就是密密麻麻的血跡。天子是用血寫的這份詔書,這是多大的恨呢!望著這震懾魂魄的字跡、憤恨誅心的語句,曹操的手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眼前恍恍惚惚,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看清,只深深記住了最後一句話「誅此狂悖之臣耳!」末尾那個「耳」字一豎拉得很長,底下還有點點滴滴灑落的血跡。
他不禁閉上眼睛穩穩心神,又用衣袖遮住了那些字跡,只看最下面的那些簽名。就在吳碩柔若無骨和劉服霸氣淋漓的簽名之間,赫然印著另一個參與者——左將軍劉備!
「啊……」曹操大叫一聲,「大耳賊!我非把你扒皮抽筋碎屍萬段不可!」他叫嚷著將絹帛用力扔開,可是那輕飄飄的東西偏偏不願離開,在空中打了倆滾兒又緩緩落回到帥案之上。
「主公息怒。」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曹操手據桌案喘了幾口大氣,殘存的一點理智提醒自己要鎮定,頓了片刻才道:「都起來……來人,給三位大人置座。」
段昭、任福親自為三人拿過杌凳,又有親兵端來幾盞燈,三人禮讓一番盡皆落座。董昭屁股一沾凳子,馬上話入正題:「自遷都許縣以來,曹公兢兢業業侍奉君王,立宗廟、討袁術、興屯田、平呂布,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當今天子也是信任有加多有眷顧,視曹公為當世之周公、伊尹。」他話鋒一轉,變得嚴厲起來,「想那賊臣董承,本西涼反臣董卓同黨,不過見我主奇貨可居才矯情飾偽冒充忠良。萬惡淫為首,論行不論心;百善孝當先,論心不論行。是曹公寬宏大度,念及董承是外戚,推心置腹雨露教化,希望他能收斂狂妄之心,萌生忠君之義。哪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董承非但沒有悔過之意,竟於暗室之內大肆悖逆之心……」說著話,董昭猛然一指帥案上的絹帛,「勾結同黨偽造血詔!蠱惑人心戕害忠良,欲行閻顯、梁冀之舊惡。不但欺君罔上謀劃不軌,還想離間天子與曹公的關係,真乃天下第一陰毒奸佞之人!」
董昭這篇大論可謂一錘定音,咬定密詔是偽造的,把全部事實都顛倒了。在場之人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都連連點頭表示贊同。他們皆是曹操這條船上的分子,不光為了主子,這裡面還牽扯自己的身家性命呢!郭嘉用異樣的眼光掃向董昭——這麼「大義凜然」的一番話,虧他這麼快就編造出來了!想至此不甘落後,也朗聲道:「董尹君說得沒錯,還有那吳碩、種輯都是無狀小人,劉服身為宗室竟助紂為虐,請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