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賈詡說服張綉,和曹操化敵為友 唇槍舌戰

郭嘉說干就干,即刻率領十餘名隨從離開曹營,南下遊說張綉。從黎陽長途跋涉到南陽,一路上換馬不歇人,日以繼夜馳騁不停,直過了南陽地界才投至驛站踏踏實實休息一晚。隔日清晨天未亮,郭嘉便對著鏡子梳洗打扮起來,又是修鬍鬚又是理鬢角,換上嶄新的衣服冠戴,又叫隨從各換衣衫,將馬匹刷洗得乾乾淨淨,務必精益求精。一行人足足折騰了半個多時辰,才大搖大擺前往穰縣。

因為時局轉變,劉表與曹操的關係又趨於緩和,張綉卻陷入尷尬境地,因而穰縣全城戒備四門緊閉。郭嘉來至北門外,命隨從向城樓喊話:「城上兵士聽真!今有朝廷使者奉曹公之命到此,要面見你家將軍,還請速速通稟!」這聲喊罷,城上士卒嘩然,亂了好半天,才有人回覆,已派人前往報信,請他們稍待片刻。

郭嘉倒是沉得住氣,面帶微笑坐於馬上,暗自盤算對張繡的說辭。哪知通稟的士卒剛走,忽見東面又來了十多餘騎,一個個衣裝精美穿戴整齊,高頭大馬鞍韂鮮明。從中一人朝城上喊道:「穰縣兵士聽真!現有大將軍使者到此,有要緊之事面見建忠將軍,還望速速通稟打開城門!」

曹操的使者與袁紹的使者同時來到,城上的兵士更亂了,有人趕緊飛奔下城稟報張綉。郭嘉在一旁聽得真真切切,不禁朝那邊望去,卻見那邊的人也對他們指指點點的,想必也猜出身份了。郭嘉也真好氣量,一催坐騎來至對面,抱拳拱手笑吟吟道:「敢問哪位是袁大將軍的使者?」

「在下便是。」隨著話音,自人群中竄出一騎,此人身高七尺相貌堂堂,也是三十左右的年紀,方面大耳凈面長須,動靜之間透著莊重氣派,「敢問先生又是哪一位?」

「在下潁川郭嘉,奉曹公之命至此。先生您呢?」

那人語氣越發客氣,拱手笑道:「在下冀州從事李孚,奉大將軍之命前來公幹。」

李孚,字子憲,鉅鹿人士,素以智謀膽識著稱。荒亂之際曾以種薤(xiè)為生,但躬耕鄉野依舊才氣不掩名聲日隆,被袁紹任為冀州從事處置機要,大部分時間是輔佐袁紹的小兒子袁尚。此番遊說張綉,要深入河北,秘密潛過曹操領地,莫說成功與否,能順利來到這兒就很不簡單,足見李孚機敏幹練。

兩人互報姓名,彼此皆有過耳聞,都覺來者乃是勁敵,心中各有惴惴,表面上卻是一團和氣。郭奉孝彈衣揮袖風度翩翩,李子憲舉手投足溫文爾雅,又是侃談生平又是議論景緻,旁人觀來倒似是一對多年未見的朋友,殊不知二人已互相考究起學識氣度來了。

不多時只聞轟隆一響,穰縣北門大開,有軍兵迅速跑出分列兩旁。當中閃出一員小將,抱拳拱手道:「我家將軍有令,請兩位使者一併到寺縣堂上相見。」說罷退至一旁禮讓他們進去。

好個張綉、賈詡,這是要坐山觀虎鬥啊!郭嘉一路上都在想說辭,但全是針對張繡的,絕沒料到現在要與袁紹的人當面對質,心下不免忐忑,頗感自己在曹操面前把弓拉得太滿了。斜眼看了一眼李孚,見他也面露緊張,趕忙拱手道:「李兄,快快請吧。」

李孚笑道:「還是郭兄您先請吧!」

郭嘉心有盤算執意不肯,又推辭道:「單以官職而言,你家主公位列大將軍,猶在我家曹公之上,尊者在先卑者在後,所以請您先進。」

李孚何等聰明,先見張綉先說話,後面的仔細聽便可見招拆招,暗笑郭嘉這點兒小伎倆,揖讓道:「大將軍身份尊貴那是不假的……不過凡事須有個先來後到,郭兄既然先到理應在前面。」

「莫要客氣,李兄先請。」

「還是郭兄先進去吧……」

「卑者不欺尊!」

「後來不搶先!」

郭嘉深知此乃勁敵,索性莞爾道:「既然如此,您我齊頭並轡一同進去如何啊?」

「甚好甚好。」李孚一帶韁繩,「請請請。」

兩人軟聲細語謙讓半天,最後還是齊催坐騎同時穿過城門洞,後面各自的從人也是一隊一隊齊頭並進,彼此揖讓客套著,完全是皮笑肉不笑的架勢。可把兩旁兵丁看了個糊裡糊塗——這明明是兩路人,怎麼兵合一處將打一家了?

張綉自從駐紮南陽以來一直充當劉表的北面屏障,阻擋曹操大軍南下,因為戰略原因也跟袁紹有過聯絡。但劉表現在忙於應付東面的孫策,與曹操的關係趨於緩和,其使者韓嵩甚至在許都接受了官職,足見雙方已有握手言和的可能。若仗都不打了,他這個荊州的大盾牌還有什麼用?最近已經歸順朝廷的段煨頻繁發來書信,袁紹也開始向他招手,這令張綉既感興奮又感憂慮,拿不定主意應該倒向誰。想要歸降朝廷,但他與曹操有殺子之仇,禍福尚不可測;想要歸順袁紹,但南北路遠還隔著曹操,困難太大了。穰縣彈丸之地,兵士不過四千,糧草時有不濟,無論是曹操還是袁紹都不能輕易得罪,關鍵是看他們兩方誰更有可能獲勝。這個時候最重要就是立場,可千萬不能上一條即將沉沒的船啊!張綉猶豫不決,聞知曹操、袁紹的使者齊到,可把他急壞了,趕緊派人請「主心骨」賈詡來。可偏偏不湊巧,賈詡巡視營寨未歸,張綉急得團團轉,思來想去有了個辦法,乾脆叫兩邊使者一起來,當面聽聽他們的辯論,一來聽聽哪邊的勝算大,二來耗工夫等賈詡回來。

郭嘉、李孚來至縣寺下馬,都將隨從一概留在門外,兩個人攬腕而行不親假親地登上大堂。但見張綉大馬金刀威風凜凜端坐帥案之後,兩旁幾員部將盔明甲亮插手而立,更有十名刀斧手光著膀子把在門口邊。一個個肥頭大耳滿臉橫肉,黑黢黢的壓耳毫毛,懷裡都抱著明晃晃的鬼頭刀,等兩人一進去就把門堵死了,彷彿此處就是森羅寶殿,只要進去了就沒命出來。郭嘉、李孚都不是膽小之輩,大搖大擺向前施禮,自報姓名來歷,張綉一視同仁盡皆賜坐。郭嘉在東、李孚在西,恰好臉朝臉目對目,氣氛更加緊張。

張綉瞪起虎目,左看看右看看,賈詡不在他就隨著性子來,思量片刻猛然站起身,順手自親兵手中搶過他的銀槍,抖動雙臂用力一擺。但見大堂上划過一道閃電,銳利的大槍正釘在中央地磚上,插入竟有兩寸許,槍桿抖動嗡嗡有聲。

張綉獻了這手絕技,拍了拍手冷森森道:「我張某乃是涼州粗人,凡事都喜歡個乾脆痛快。你們為什麼來我心裡清楚,實話實說,這小小穰縣絕非久居之地,我遲早也是要另尋靠山的,但一個閨女許不了兩家!今天咱們三頭對面把話說清,曹公與袁大將軍,誰有實力平定天下,我張某就提著槍跟他混,而且打仗的時候我還願意沖在最前面!」說到這兒他露出一絲怪笑,「你們不妨在我面前論一論高低,張某洗耳恭聽。但是醜話說在前頭,進了我的門就要守我的規矩,誰要敢妄言胡扯不說實話,我一槍戳死他!而且你們當中只能有一個人活著走出這扇門,落敗一方便是我的敵人,我立時叫他死在亂刀之下……聽明白沒有?不廢話了,你們講吧!」說完大模大樣一坐,默然望著正前方。

聽他如此弔詭的安排,李孚一陣皺眉,進門時還彬彬謙讓,這會兒卻要先聲奪人了,搶先拱手道:「建忠將軍,在下乃冀……」

張綉揚手打斷:「我知道你是誰,別說那沒用的!我只聽不參與,有什麼話你同他論,待會兒我自有主張便是。」他知道兩邊都是能說會道的,沒有賈詡自己這點兒口舌說著說著就得叫人家繞進去,索性光聽不講。

李孚平生還是頭一次遇上這種事,不由一怔,哪知對面郭嘉已先開了口:「在下請問李兄,你家大將軍身為朝廷重臣,為何心懷不軌謀奪社稷?」

李孚聽郭嘉一開口就扣了個罪名,故作不屑道:「郭兄想賊喊捉賊嗎?在下實不知心懷不軌謀奪社稷的究竟是誰。」說罷故意瞥了他一眼,不屑地揮了揮衣袖,又轉向張綉一陣冷笑。

郭嘉見李孚渾身上下都有解數,越發不敢怠慢,步步緊逼:「袁紹勾結僭逆袁術索要玉璽,天子明發詔書公布天下,世上何人不知何人不曉?此人包藏禍心實乃天下禍首。」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李孚輕揮衣袖漫不經心道,「你說我家大將軍圖謀不軌,真憑實證何在?拿出來給我和建忠將軍看看呀?」他料定郭嘉不可能把書信帶來。

「現有兩封書信存在省中,濟陰太守袁敘已然認罪伏法,你們還想抵賴嗎?」

「那全是假的!」李孚死不認賬,「想那袁術數月前已死於江亭,與我家主公既無串通之事,也無北上獻璽之舉。反倒是曹孟德曾派遣劉備等三將攻打壽春,恐怕那傳國玉璽早被你們私自藏起來了吧?」

郭嘉撫掌而笑:「哈哈哈……李子憲,你這河北名士扯起慌來面不更色。我家主公遣劉備三將乃是兵出徐州阻其北上,哪裡到過壽春?」

「這幫人的話從不可信。」李孚目視張綉朗朗大言,「想當初曹操不過一無名小將,我家大將軍憐其有微末之才,分其兵馬、助其糧秣、授其奮武將軍之職,原指望他能胸懷社稷征討黃巾逆賊,不料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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