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 河北軍議

就在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之際,河北袁紹已經擊潰了黑山軍。那些缺糧食、缺武器、缺馬匹的農民根本不是正規部隊的敵手,張燕不得不再次龜縮到深山老林中,公孫瓚唯一倖存的兒子公孫續意欲往并州結交匈奴部落,半路被屠格雜胡襲殺。至此,袁紹全面告捷。

對於曹操而言,處於中原四戰之地,要想保證許都安全就必須與袁紹儘早決戰。可對於袁紹來說,不存在強敵環顧的問題,這場決戰欲急欲緩可以自由選擇。

從局部環境上來說,袁紹雖然完成了河北地區的統一,但還有些小問題。一者是前任幽州牧劉虞的余部,二者是遼西、上谷、右北平活動的烏丸部落,三者是割據東北的遼東太守公孫度。對於這些不成氣候的小勢力,袁紹無須再興師動眾,或拉攏或冊封,都可以非武力的方式解決。若要進一步擴大地盤,那就必須與曹操兵戎相見了!

就袁紹本心而論,從要求曹操遷都鄄城那一刻起就已經動了戰意。但隨著局勢的發展,這場決戰的阻力又越來越大了。由於消滅公孫瓚比曹操滅呂布慢了一步,導致步步落後,先是籠絡青徐地區土豪晚了,又錯過了援救河內郡的機會,接著拉攏關中勢力又遲了,就連老朋友劉表也沒有明確的承諾,這一步之差竟始終趕不上!袁紹深感不容再拖了,不待回軍鄴城,就召集文武商議南下之事。

中軍大帳一片肅然。淳于瓊、顏良、文丑、張郃、高覽、韓荀等武將坐於西首;田豐、沮授、郭圖、逄紀、審配、辛評等高參列於東面;大將軍袁紹正襟危坐滿臉矜持,渾厚的聲音震得人耳鼓發顫。

「我大漢立國近四百年,本為政清明黎民安泰。自董卓進京擅自廢立以來,四方割據圖謀異志,亂臣賊子甚囂塵上,朝廷社稷危若累卵,天下實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刻!」袁紹故意頓了片刻,見每個人臉上都泛起凝重之色,才繼續道,「就拿這逆賊公孫瓚來說吧,他謀殺劉虞圖謀不軌,重用酷吏屠戮百姓,不經奏請私立冀州、青州、兗州三州偽職,又勾結黑山賊寇禍亂代北近十載,幸有本將軍統帥三軍英勇奮戰,河北豪傑爭相影隨,才將這兇徒剷除!」提到平定河北之事,他矜持的臉上掠過一絲得意,「此不獨為本將軍之榮耀、在座列位之榮耀,更是朝廷之福、社稷之福……」

長史田豐愁眉苦臉低著頭,袁紹的慷慨陳詞他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就在攻破易京誅滅公孫瓚隔天,行軍主簿耿苞神秘兮兮來找他,說什麼「赤德衰盡,袁為黃胤,宜順天意,以從民心」,按照五行的說法,漢室炎劉屬火德,而土能掩火,耿苞稱袁氏土德,豈不是說袁氏該代替劉家成為皇帝嗎?田豐素以漢室忠臣自詡,將耿苞痛罵一頓,後來與沮授、郭圖、辛評等人私下談起,都道耿苞也跟他們說過類似的話。田豐並不擔心這幾句瘋話,擔心的是為什麼耿苞敢在手裡寫個「袁」字滿營轉。這該不會是袁紹叫他這麼做的吧?難道他苦苦追隨的大將軍也一門心思想當皇帝嗎……

袁紹已漸漸引入正題:「公孫瓚不過一邊僻小丑,端坐許都自號三公的曹操才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奸賊!他在天下紛爭之際趁火打劫,劫持聖駕遷都許縣。此後霸佔朝堂幽禁天子,卑侮王室敗亂綱紀,坐領三台專制朝政,圖害忠良鉗制百僚。這般無法無天之人,不除之無以伸正義,不殺之何能安天下!所以……」袁紹左看看右看看,「本將軍有意盡起河北之兵清君側討不臣,擒殺逆賊曹操,梟其首級告慰漢室宗廟!列位意下如何?」

剛剛消滅公孫瓚、擊潰張燕,還未來得及緩口氣,袁紹又要興兵南下。眾文武聞聽一陣嘩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搖頭有的點頭,卻無人響應他的問話。袁紹一陣皺眉,見只有田豐二目低垂默然無語,料是有過人之見,便問:「長史有何高見?」

田豐還沉寂於那件心事,竟充耳不聞。

袁紹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又問了一遍:「長史對南下滅曹之事有何高見,不妨當眾說來聽聽,咱們共同參詳。」說罷見他還沒反應,輕聲呼喚道,「長史……元皓兄……」

「啊?!」田豐覺袁紹呼喚不禁一愣,竟將心事隨口道出,「主公也想當皇帝嗎?」

這句話一出口,滿營之人無不愕然。袁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強壓怒火尷尬地笑了笑:「哈哈哈……元皓莫非與我玩笑?」

田豐頓覺失口,趕緊低下頭不言語了。坐在旁邊的逄紀素與田豐不睦,天天瞪大了眼睛尋他的短處,這會兒見他無意中說出這樣的話,趕緊揪住不放:「大膽田豐!天日昭昭眾目睽睽,何敢出此無父無君之言!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田豐可擔不起這麼大的罪過,趕緊拜倒在地說了實話:「非屬下狂言,前日耿苞來至我營,言主公當代炎劉為天子。屬下深感此言狂悖不臣,憂慮於心才脫口而出。」霎時間,所有人的眼光都惡狠狠掃向了站在帳口的耿苞。

耿苞身為行軍主簿,還不夠與他們同座而論的資格,但立於帳口也聽得明白看得真切。見田豐在人前拋出這事,耿苞嚇得身子發麻跪倒在地,以膝代足爬進大帳,野貓般叫道:「冤枉冤枉!我沒說過這樣的話,田豐血口噴人!」

「你才是血口噴人的小人!」不待田豐與他分辨,三軍統帥沮授便搶先罵道,「這樣的話你不單跟元皓兄說過,也跟我說過,以為我不記得了嗎?」

郭圖也把眼瞪起來了,向袁紹拱手道:「啟稟主公,耿苞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實不知其居心何在!」緊接著張郃、高覽、審配等都紛紛彙報,唯有逄紀沉默不語。

袁紹的心怦怦直跳——五行終始這番話確實是耿苞編的,但卻是在他的默許下宣傳開的,他讓耿苞試探滿營文武,看大夥有沒有勸進之意。結果不甚理想,除了逄紀等少數親信,大部分人都不贊同他當皇帝。田豐當眾把這事抖摟出來,若是耿苞說出是他指使的,那他可當真無地自容了。袁紹儒雅的臉上頓顯殺機,手據帥案站了起來,冷森森道:「大膽刁徒,你怎麼敢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耿苞腸子都悔青了,這麼多人指證自己,推卸是推卸不掉了,又不敢實話實說,只好硬著頭皮死撐道:「漢室衰微朝不保夕,賊臣曹操挾君作亂。將軍四世三公威名遍於天下,河北豪傑效死相隨,正該承繼大統君臨天下,百姓才得所歸,士人才得所企,這可是在下一番肺腑之言啊!」

「放屁!」郭圖一對鷹眼瞪得快突出來了,「這是什麼肺腑之言?這是陷主公於不義!」

沮授更是義正詞嚴:「大漢天子何負於你?大將軍何負於你?你當的主簿又是哪國大將軍的主簿?你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畜生!」

「殺!殺!殺!」淳于瓊、高覽、顏良等將也隨之嚷了起來。

逄紀見此情景也趕緊表態:「如今天下洶洶刀兵四起,正是誅滅叛賊復興漢室社稷之時。主公生於公侯之家,久沐朝廷之德,曹操那等挾君篡逆尚知假尊天子,何況咱們主公?你現在說這種話,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逄紀生性狡猾話裡有話,他所說「你現在說這種話」暗含著言之過早的意思,表示並不反對,這是故意講給袁紹聽的。

袁紹這會兒哪還有心思聽他搗鬼,生恐眾人再逼問耿苞就要招出來了,狠狠一拍帥案:「來人吶,把他給我拉出去斬了!」

耿苞癱倒在地:「大將軍饒命!是……」

「住口!」袁紹趕忙喝止,「不許你再胡言亂語!」

逄紀深明其中奧妙,趕緊抓起杌凳一躍而起,朝耿苞頭上重重擊去。這一杌凳打得他眼冒金星幾乎昏厥,要說的話還未出口,迷迷糊糊便被帳前武士拖了出去。

「這小人敢陷主公於不義,真氣死我啦!」逄紀叉著腰假模假式說了兩句便宜話,這才放下杌凳重新坐好。

袁紹頹然落座,長出一口氣,見田豐還跪著,心中既怨恨又無可奈何,還得裝出笑臉:「元皓快快起來,幸虧有你當眾揭露,若不然這等流言蜚語傳出去大損本將軍聲望啊!」

田豐抬起頭朗聲道:「望大將軍以袁公路為鑒,以天下蒼生為重,切不可萌自立之心。慎之慎之!」

袁紹見他還說,甚感沒面子,不耐煩地揚手道:「不必講這些了,全都是小人造謠,本將軍四世三公豈能行此悖逆之事?」

田豐半信半疑頹然落座,心頭的疑雲更深了。袁紹本想向他徵求南下的意見,沒想到勾出這件事,還以為田豐藉此抗拒,便不再問他,乾脆直截了當:「我欲發河北大軍征討逆臣曹操,諸君可有異議?」

「萬萬不可。」總監軍沮授開言反對,「近討公孫,師出歷年而百姓疲敝,倉庫無積,賦役方殷,此河北之深憂也。為今之計當予兵休養,安撫百姓,再修表章獻捷天子,稟報殄滅公孫之事。倘若曹操阻我表章斷我言路,大將軍可進屯黎陽漸營河南,多造舟船繕修器械,分遣精騎抄其邊鄙,令曹操煩擾不得安,咱們以逸待勞,如此可坐定也!」

話音未落郭圖就唱起了反調:「沮監軍,在下倒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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