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臧霸等人的歸降,徐州全境徹底平定。曹操散發部分軍糧給百姓,留下袁敏修繕河渠,命陳登、臧霸、孫觀等各自歸郡緊守,將一切安排妥當,就此開拔離開下邳。
但他還不能安心東歸,只派卞秉護送陳紀父子以及杜氏回許都,自己親率大隊軍馬經兗州向西北行進,趕往河內督戰。哪知行至半路又有快馬來報,張楊軍中發生兵變,其部將楊丑將其誅殺,意欲帶領兵馬至許都歸附。這本是好事,不料行進不過兩日,又有麾下黃巾降將眭(suī)固把楊丑也給殺了,率部轉而向西北,想投奔袁紹搬請并州救兵。經過兩番折騰,本來就不強的河內軍勢力更弱了。曹操無需大隊人馬壓境,只傳命曹仁、史渙加速突進,務必要在眭固到達并州之前將其殲滅;而自己則率部至兗州治所昌邑,召集兗州刺史萬潛及各郡太守,部署針對河北的防禦措施。
可就在兗州的諸多郡守中,還有三個特別的人物需要區別對待,濟陰太守袁敘、嬴郡太守糜竺、彭城相糜芳。袁敘乃汝南袁氏成員,論起來還是袁紹、袁術族弟,當初曹操遷都許縣,為了緩和與袁紹的關係任命其為濟陰太守。糜竺、糜芳兄弟原是劉備的舊屬,為其貢獻億萬家財,更將妹妹嫁與劉備為妻。劉備歸附後,曹操為了分化劉備勢力,從泰山郡划出嬴城等五縣任命糜竺為嬴郡太守,又把轄有三縣的任城國交給糜芳。
此三人雖然身處郡守之位,但一舉一動都在曹操親信的秘密監視之下。這次安排會晤,曹操特意命他們錯後兩日到昌邑,要單獨接見,還差出泰山太守薛悌(tì)、泰山都尉呂虔與劉備出城迎候。
袁敘素以汝南名士自居,卻沒什麼實際才幹。當初曹操給他一郡之尊,真可謂喜從天降,上任以來大擺闊氣,把政務往小吏身上一推,整日里撫琴飲酒附庸風雅。直到袁曹因遷都鄄城之事翻臉,他才意識到自身位置的可怕。原先有袁紹這門親戚是優勢,現在卻成了劣勢,曹操肯定會對他產生猜忌,弄不好還有殺身之禍。思來想去急得一籌莫展,聞知召會以為大限已到,待薛悌將其領到曹操眼前時,他站在那裡就剩下哆嗦了。
曹操望著他慘白的臉龐,知道他心裡打鼓,故意怪聲怪氣地問:「袁郡將,昔日在許都見你談吐自如洒脫直率,今日為何這般緊張?」
袁敘兩腿一軟跪倒在地:「在下對您可是一片忠心啊!」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曹操一陣冷笑:「袁郡將,您這又算怎麼回事?無緣無故的,向老夫表忠心幹什麼?」
袁敘眨么眨么眼,不知曹操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支支吾吾道:「我怕……怕……」
「怕什麼?」
「怕明公對我不放心。」袁敘乾脆直說了。
「哼!我豈會平白無故不放心你?」曹操的目光變得陰森冷峻起來,「未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莫非你背著老夫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嗎?」
「沒有!絕對沒有!」袁敘嚇得連連磕頭,「若有這等事叫我天雷擊頂不得好死。」
「哈哈哈……」曹操見他這副狼狽相,不由得哈哈大笑,「老夫不過是與你玩笑,你怎麼就當真了,起來吧!」
袁敘已被嚇蒙了,哆哆嗦嗦爬不起來。曹操朝薛悌使了個眼色,薛悌會意,伸臂將他攙起,皮笑肉不笑道:「袁郡將不必自疑,據我所知您莫說與袁紹有什麼來往,就是書信也未寫過。近兩個月從您這兒只送出過三封書信,一份是給汝南家中的,叮囑妻兒催收佃戶田租;一份是給許都友人的,請他們幫忙買些綢緞;還有一封是您寫的小詩,送到孔融手裡請他指教,可是人家根本沒搭理您。至於您閑暇時候的消遣嘛……當然了,據我所知您天天閑暇!彈彈琴、飲飲酒、賦賦詩,從未跟什麼陌生人來往過。最近還新納了兩房小妾,一個是從窮人家花錢買來的,一個是手下小吏送您的,您老人家天天柔情蜜意,哪有工夫考慮別的啊?」
袁敘聽得瞠目結舌,這才知道自己一切舉動都在薛悌監視之內。莫說給誰寫信、寫些什麼,恐怕和小妾的私房話都叫人聽去了。更奇的是薛悌近來明明隨在曹操軍中,竟對濟陰的事情洞若觀火,足見這個鷹犬酷吏布置嚴密手段高超。袁敘越想越後怕,流了一身冷汗。
曹操只知袁敘等人在薛悌的掌握中,只要他們不造反別的細節也懶得問。這會兒聽薛悌把袁敘的「政績」娓娓道來,已氣憤至極——詩酒流連玩忽怠政,所謂的世家名流平日就是這副德行!大漢最近百年來養了一堆廢物,頂著個名士的頭銜,就知道壓榨百姓、享受生活、附庸風雅,一點兒實際才幹都沒有。要此等庸官有什麼用?就沖他在戰亂之際求田問舍毫無建樹,就該宰了他……但是怒火頂到嗓子眼,曹操又刻意壓了下去。畢竟他還沒有暗通袁紹,現在不是殺他的時候,留著這麼一個袁氏族人以示淮南袁氏效忠朝廷,未嘗不是對抗袁紹的輿論武器!況且袁敘蠢笨無能膽子又小,除掉他就像碾死一隻螞蟻般簡單,暫且留他性命,待與袁紹一決雌雄之後再收拾吧!
想至此曹操強笑道:「袁郡將,孝威說的這些有錯嗎?」
袁敘不由自主又跪下了:「沒錯,一點兒錯都沒有。」
「起來起來。」曹操對這個蠢貨膩歪透了,但還得繼續裝,「你又沒有罪,老跪著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只要一看到您我就害怕。」袁敘也一把年紀了,倒是好意思實話實說。
「害怕未必是壞事!」曹操索性把話挑明了,「《潛夫論》有雲『君子戰戰慄栗,日慎一日,克己三省』,不小心怎麼行呢?你把心裝在肚子里,老夫要你繼續當濟陰太守,還要大模大樣當好!但是我也明確告訴你,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我眼皮底下,倘若袁紹要是派人來拉攏你……」
不等曹操說完,袁敘就慌慌張張介面道:「那我就把那人披枷帶鎖押到您面前!我再給袁紹寫封回信,罵他祖宗十八代!」
薛悌插了一句:「他祖宗可也是您祖宗。」
袁敘信誓旦旦口不擇言:「那我就當沒他這麼一門子親戚,我與他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就當從來都不認識,當他是殺父仇人,當他是狗是畜生是……」
「好了好了!」曹操聽煩了,「但願你心口如一就是了。反正生之歡死之悲都擺在你眼前,你自己選吧!」
「下官一定……」
「夠了!」曹操再不想聽了,揚揚手,「本來還想跟你說說軍備之事,現在看來你也辦不好,回去少干點兒沒用的事,有工夫多處理一下公務,我也就知足了。走吧走吧!」
袁敘諾諾連聲,如受驚的兔子一般逃了出去。曹操吐了口唾沫:「呸!什麼東西!我看這蠢材就是想幹壞事都沒那本事。」
薛悌卻道:「以在下之見,對他還不能放心。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他既然是個小人,也就不能相信他的信誓旦旦。萬一戰局有變,他未必不會狗急跳牆,還得死死盯著。」
「行!你看著辦吧。」
這時就聽外面一陣揖讓,劉備與萬潛互謙一番聯袂而來,二人畢恭畢敬上堂向曹操見禮道:「糜子仲、糜子方兄弟到了。」
「人呢?」曹操伸頭去看。
劉備笑道:「有呂都尉陪著呢,我先進來稟報您一聲。」
糜氏兄弟明明是劉備的親戚舊屬,劉備卻執意不與他們私下共處,這個嫌疑避得很周到,曹操甚是滿意,口上卻道:「哎呀!玄德忒小心了,既然是郎舅之親你怎麼能不好好陪著呢?」
「慚愧慚愧。」劉備以袖遮面,「在下失落小沛,夫人被呂布虜獲數月,還有什麼臉面見二位舅兄?」
曹操聽此言也覺入情入理,笑呵呵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所幸完璧歸趙,聽說糜氏兄弟都是開明之人,玄德莫要掛懷。少時我替你美言幾句,親戚畢竟是親戚嘛。」
「多謝曹公。」劉備退至一旁。
萬潛滿面堆笑道:「明公選糜氏昆仲當郡守可真是選對了!糜子仲自入嬴郡,剔除弊政清廉愛民,老百姓有口皆碑。糜子方在任城痛擊不法,去年還曾協助呂子恪剷除山賊呢!」
曹操聽了頗感欣慰,但萬潛是個勤政君子,不會洞悉蠅營狗苟之事,所以又問薛悌:「孝威,你覺得他們如何啊?」
薛悌刻板的臉上擠出一縷微笑:「糜氏昆仲潔身自好,在下也以為很好,明公果真慧眼識人。」
他所謂「潔身自好」就是說糜竺、糜芳沒有與劉備藕斷絲連的行徑。曹操會意,滿意地點了點頭,手指劉備笑道:「不是我慧眼識人,是玄德慧眼識人嘛!若不是他結了門好親戚,老夫豈會有幸徵辟這對無瑕美玉?」
「不敢不敢。」劉備連忙推手謙辭,「子仲兄弟跟我時只能輾轉流亡,到底還是明公給了他們大展宏圖的機會。萬使君和薛郡將贊您是贊得不錯的,糜氏兄弟也該念您的知遇之恩。」
「哈哈哈……」曹操笑了,笑得那麼開心,「你會結親我會用人,咱倆的功勞各佔一半。」隨著這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