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曹操既然許諾叫張遼去遊說臧霸等人,便把戰事暫且擱置,安下心來靜候消息,又叫袁敏招募百姓安排下邳護城河的工程。一連九天未得任何消息,滿營將士議論紛紛,都猜那張遼必是難以勸降匪人,誇下海口無法兌現,沒有臉面再回曹營了。于禁、李典等人更是心懷芥蒂,勸曹操速速起兵往河內馳援。
對於這些建議曹操一概充耳不聞。與血性漢子相交最重要的就是一諾千金,既然說好了等他十日,就要說到做到。更重要的是張遼此去事關徐州乃至朝廷全局,若臧霸、孫觀等人肯歸降,那許都以東就可完全平定。如果現在草草撤兵,無異於除惡未盡,將來決戰袁紹時青徐之地難免再生變數。此事成敗系張遼一身,曹操無法預料結果,只有默默禱告上天願他馬到成功。
提心弔膽熬到第十日申時,仍不得一點兒消息,連荀攸、郭嘉都覺此事無望了,曹操只好默認這個事實了。徐州終不能囫圇入手,一員虎將也再無顏面回來了,只得唉聲嘆氣發下將令,命滿營將士收斂輜重,來日起兵趕往河內。哪知將令剛剛傳出,就有斥候來報:「自東面馳來五騎,正奔咱聯營而來,為首之人似是張遼!」曹操精神大振,也顧不得召集闔營文武,領著親兵衝出連營舉目眺望。
少時間就見空曠的大地上恍惚閃出五騎快馬,在夕陽餘暉照耀下絕塵而來,騎乘之人連連加鞭甚是急切。曹操簡直魔障了,也不顧自己的身份,扯著脖子便喊:「來者可是張文遠?」
為首之人高舉馬鞭在空中畫了個圓弧,應聲道:「明公……我把他們帶來了……」
「哎呀!」一把年紀的曹操激動得都快蹦起來了,揮舞雙臂向他問好。五騎快馬輪廓漸漸清晰,為首之人雄姿英發正是張遼,後面四人皆是一身布衣絹帕包頭,個個虎背熊腰相貌猙獰,三十上下血氣方剛。
張遼一馬當先奔至近前,滾鞍摘鐙拜服於地:「末將來遲,還望明公恕罪!」
曹操懸著的心此刻才算徹底踏實,這個并州大漢能這般重情重義言而有信,實在稱得起豪俠之士,比之麾下那些唯命是從的將領大大不同。見他能主動拜倒在自己腳下,曹操胸中霎時填滿了自豪,伸手便攙:「文遠一諾千金不欺我也!」
後面四人也已奔到,張遼連忙引薦。第一個人高馬大獰目虯髯,舉手投足威風凜凜,儼然這幫人的首腦,正是在琅邪一帶名聲赫赫的雜牌子騎都尉臧霸;第二個肥頭胖臉肚大十圍,乃是在北海諸縣作威作福的孫氏昆仲中的弟弟孫觀;第三個面似青蟹五官醜陋,是嘯聚在利城的大賊梟吳敦;最後一人滿臉刀疤殷紅可怖,是專在東莞沿海聚眾劫掠的尹禮。這四個大漢一下馬,可把許褚等人嚇壞了,趕緊圍了個圈子把曹操護在中央。
曹操一推許褚,嗔怪道:「都是趕來歸附之人,豈可這般怠慢?」
許褚連連搖頭:「瞧模樣就不是安善良民。」
「你的相貌就似好人了嗎?」曹操一句話把許褚噎住,搶出一步拱手道,「久聞列位英雄大名,幸會幸會!」
這幫人都是沒王法慣了的,也不懂得見三公該大禮參拜,也只是抱拳拱手,那大胖子孫觀道:「哪裡哪裡,大路朝天走半邊,山高路遠少拜望。俺們來得魯莽,曹公您就恕個罪吧!」說話瓮聲瓮氣的,還是拜會山寨那一套,把曹操也當成大土匪頭了。
「不敢不敢。」曹操忍俊不禁。
張遼笑道:「末將承諾十日為期,離開後第一個去見臧兄弟,臧兄弟立時發下帖子,眾家寨主馬上就到了。」
曹操連忙再次施禮:「臧英雄,有勞你為老夫費心了。」
臧霸相貌兇惡,話語卻比那幾人規矩得多:「歸附朝廷乃是正途,曹公徵召更是給我們臉面,在下萬萬不敢造次。再者我與文遠乃是過命之交,他絕不會害我的。」
孫觀又道:「俺哥哥看守大寨,俺們幾個三天前就到臧大哥那裡了,耽誤了這三天就為了等昌霸。最後那小子也沒來,害得俺們快馬趕來,把兄弟們都扔在半道上了,這還差點兒耽誤!這小子連臧大哥的話都不聽了,真他娘的窩火!」此言一出臧霸臉上立顯尷尬。
曹操心裡有數,臧霸、吳敦、尹禮都已至此,孫氏兄弟中有一個來了也可代表,但是唯獨不見昌霸,可見他們對招安之事還是有很大分歧的,這會兒見臧霸臉上不好看,忙岔開道:「不礙的不礙的,有列位做表率,怎怕那昌霸不來?」
哪知孫觀是個什麼都敢說的直腸子,聞聽此言一擺手:「您先別說這話,這條件可還都沒談呢。您若是要俺帶著兄弟們背井離鄉出去打仗,俺還不伺候您呢!」吳敦、尹禮紛紛點頭附和,他們每人手下都有千八百嘍啰,真鬧起來也不是吃素的,在山鄉海島跟官軍纏上,十年八年也剿不幹凈。
從來沒有人敢在曹操面前這樣明目張胆地提條件,許褚等人眼眉都立起來了,曹操卻不往心裡去,拱手道:「列位英雄,一會兒老夫自有分教,保證叫你們滿意得沒話說。」
張遼也覺孫觀太愣,連忙說好話:「明公切莫見怪,孫老弟其實最是熱心。聽說您愛吃鮑魚,特意準備了一大車腌好的。我們趕路先行一步,明天弟兄們就趕著車給您送來了。」
曹操很滿意:「多謝孫英雄厚贈,戰亂以來貢品斷絕,這些鮑魚老夫正好帶回許都奉天子享用。」
孫觀抱著臂膀笑道:「那是給您的,不是給皇上的。若是您准俺帶著弟兄們繼續留在家鄉,以後皇上家的鮑魚俺全管了!」
尹禮湊趣道:「明公聽見沒有,這小子就是臭嘴不臭心,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孫觀一撇嘴:「你他娘的別胡說!俺心是好心,但嘴也不臭!」
眾人聽他們鬥嘴無不大笑,張遼道:「時候也不早了,我看咱們還是進營說話吧。」
「且慢!」曹操攔住五人,「可不能這麼隨隨便便叫你們進去。仲康替我傳令,叫滿營眾將列隊兩廂,鼓樂手都給我準備好,吹三通打三通,把幾位英雄風風光光迎進去!」
軍令傳下,連營里立時熱鬧起來,各部將校乃至祭酒掾屬紛紛整裝趕來。軍樂手擂鼓手吹的吹打的打,真好似迎接貴賓一般。大家分列左右攏目觀瞧,但見曹操與張遼攜手攬腕昂首闊步而來;再往後看,大鬍子、大胖子、青面頦、刀疤臉,灰布長衣絹帕罩頭,腰裡掖著大刀片子,這神頭鬼臉的都是什麼人啊?官軍迎土匪,眾將想笑不敢笑,都瞧著曹操的面子作揖行禮。孫觀等人卻是大開眼界,紛紛抱拳還禮,眼瞅著「大小頭目」數都數不過來,心中暗暗佩服——老曹這座山頭勢力可比自己大多啦!
曹操直把他們引到中軍大帳,吩咐庖人擺下最好的酒宴,又怕這幫人懷疑自己有加害之心,命全體將校就地解散,只把與他們熟稔的張遼、陳登留下來。一時間美酒佳肴水陸畢陳,上好的鮑魚燉好了,還專門給陳登預備了新鮮生魚片,七人主客分明各自入席。
曹操深知這幫草莽人物的性子,銅尊酒盞一概不用,就拿大碗盛酒。自己慢慢斟上,當先端了起來:「英雄至此老夫先干為敬!」說罷強自忍耐把一大碗烈酒喝了下去。
「痛快!痛快!」臧霸等人見他飲酒甚投脾氣也都喝乾了。
曹操從來沒這麼喝過,為了逞豪氣強灌一大碗,直覺滿眼昏花五彩繽紛,好半天才穩住心神,緩口氣道:「唉……列位真是英雄好漢,不帶隨從就敢進老夫的連營,你們既然推心置腹,老夫自然將心比心以誠相待!」
吳敦這半天一句話都沒有,可這悶葫蘆見到酒話匣子就打開了:「這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義氣!您跟文遠是朋友,文遠跟臧大哥是朋友,可我們跟臧大哥更是朋友,拐了個彎大家都是朋友!」
一介土匪跟當朝三公攀交情,這話說得實在放肆。曹操也不計較,只道:「說得好啊,都是朋友。朋友們請!」又敬了諸人一碗,不過自己卻不敢再灌了。
這兩碗酒一下肚,孫觀又扯著嗓門嚷道:「俗話說得好,為朋友兩肋插刀!文遠和奴寇叫俺們來,俺們哪能不來?」
「奴寇?!」曹操一愣。
臧霸兇巴巴的臉上露出一絲羞澀:「慚愧慚愧,是在下的諢號。」
曹操微然一笑:「奴寇奴寇,世間疾苦逼奴為寇,這名字倒還算妥帖……那你們幾個的諢號叫什麼呢?」
孫觀見他愛聽,越發放開手腳了,放聲道:「俺的諢號叫嬰子、吳敦諢號黯奴、尹禮的叫盧兒。」臧奴寇、孫嬰子、吳黯奴、尹盧兒,這名字一聽就是草莽土匪叫的,將他們的出身事迹徹底暴露。
「有趣有趣。」曹操面露莞爾。
無知者無畏,孫禮全不在乎,竟樂呵呵問道:「曹公,您的諢號是什麼?」此話一出口,張遼、陳登都驚得面如土色。
曹操卻不計較,戲謔道:「我倒沒有什麼諢號,不過有個小名喚作阿瞞。」張遼見他不惱,這才安心飲酒。
「這小名倒似個女娃子。」孫觀笑得前仰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