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與劉備涉水進入下邳城,已有幾支自己的隊伍進駐,呂布的降兵列著隊從各處城防下來,所繳兵刃堆成一座座小山。洪水稍有減退,不少百姓也相互扶持著下了城,蹚水去觀看自家被淹的房子,往來之人熙熙攘攘。
曹操甚覺煩擾,趕緊叫手下打聽陳氏父子所在。虎豹騎去問接收兵將,接收兵將問降兵,降兵又問百姓,前前後後打聽了好幾圈,才知陳氏父子在最裡面一道城牆的東閣棲身。曹操不敢怠慢,信馬來至內城,只帶了劉備、許褚及三十名虎豹衛士來到東牆以下。石階陡峭異常,上上下下的百姓見來了一位大有身份的官,都嚇得不知所措。曹操也不怪罪,叫大家紛紛先行一步讓出石階,這才拴了馬匹,由許褚攙扶著登上城樓。
遷居的百姓亂糟糟跪了一地,曹操示意他們各行其是,徑直奔了樓閣。閣門敞著,他只一眼就瞥見裡面有不少插手而立的僕人,趕忙退後幾步一揖到地,正正經經道:「沛國曹操拜謁陳元方先生。」此番拜謁賢士,曹操自報籍貫不稱官職以示平等。劉備也趕緊跟著作揖道:「涿郡劉備也來求見。」
原以為裡面聞知大人物來了必有一番騷動,哪知陳紀一門大有身份,竟絲毫不亂,有個家僕端正走出還禮道:「聞曹公與使君前來,我家主人甚感榮光,大駕至此快快請進。」
曹操、劉備一先一後而入,那些家僕頗有規矩,皆是深施一禮很自覺地退出去。閣里光線甚是昏暗,卻見西首不分老少坐著四個人。這樣的坐法曹操頗感意外,但略一沉吟倒也釋然——以前聽荀彧說過,潁川陳紀與平原華歆齊名,治家卻頗有不同。華子魚馭子弟甚嚴,雖閑室之內嚴若朝典;陳元方兄弟恣柔愛之道,父子兄弟隨隨便便。二門雖大相徑庭,卻都不失雍熙(意為和樂)之軌。
見曹操、劉備又要施禮,三個年輕的趕忙攙扶中間一位白髮老者站起,搶先向二人見禮——曹操作揖已畢,瞧四個人中卻有三人跪倒見禮,唯獨最左邊的中年文士直身挺立,僅僅抱拳作揖。國家禮制所定,天子面見三公尚要躬身問安,至於九卿之下當大禮參拜,更何況平頭百姓。此人遇當朝司空而長揖不拜,也忒張狂了!曹操暗自詫異,卻不便出口質問,單打量中間年邁老者,料定此人必是陳紀,趕緊伸手相攙。
果不其然,那老者微笑道:「君身為朝廷三公,竟屈尊涉水至此,老朽頗感不安,請坐下講話吧。」
劉備搶先一步拉過右邊的中年人道:「這位便是陳長文。」
陳群恭敬再揖,曹操拱手客套:「久仰久仰。」見陳群三十多歲,面容白皙五官端正,神態柔和甚是可親,眉目間總是含著一縷笑意:「曹公涉水而來,我父子受寵若驚。」
「豈敢豈敢。」說話間曹操眼往右看。
陳群會意趕忙引薦:「這是陳國袁氏昆仲。」陳國袁氏雖不及汝南袁氏聲名赫赫,卻也不是泛泛之輩,袁滂曾在先朝問鼎三公,現已故去。這對兄弟哥哥三四十歲、弟弟二十齣頭,想必是袁滂的子侄一流。
那不肯參拜的中年人略微拱手道:「在下袁渙,這是舍弟袁敏。」
曹操心中瞭然——久聞袁滂有四子渙、霸、徽、敏,都小有名氣,原來是老大和老四,要能一併征入京師,倒是錦上添花。趕忙把方才袁敏不向自己跪拜的芥蒂拋到九霄雲外,笑道:「久聞大名,敢問袁先生另外兩位手足可在此間。」
袁渙甚是拿大,捋髯道:「二弟今在河北,三弟避亂交州①。」看來袁家四兄弟也是各干各的,老二投到袁紹麾下,老三卻做了流亡隱士。交州雖是南方荒蠻之地,那裡卻有一家土豪士燮(xiè)、士壹兄弟,精通《左傳》之學、倡禮儀風教,南蠻土人視其為尊,敬愛有加。士氏一門佔據州郡要職,不啻為交州的土皇上,對待避難之人親切有加。因而交州雖荒,卻成了蜀中劉璋、荊州劉表、遼東公孫度之外的又一處避難樂土。
「別站著了,咱們坐!」劉備率先打破客套的氣氛。
閣中雖陋,諸人不拘主客團團圍坐,曹操言語很主動:「喪亂以來中原名士紛紛四齣避難,陳老先生及令公子輾轉至徐州,一定很思念故土吧?」陳氏就是潁川許縣人,這倒方便了,回鄉就是去許都。
陳紀這十多年可沒少經歷風雨,先是被董卓威逼做了官,蒙孔融周旋逃至下邳,沒想到又落入呂布之手。這樣的事見多了,自然曉得曹操也要拿他裝點門面。老人家捋了捋灰白的鬍鬚,緩緩道:「多謝曹公關照,老夫本當前往都城贊輔朝廷。但是不怕您笑話,如今體弱多病懶散慣了,風燭殘年不能再有何建樹。在下邳住了兩年,對這裡的氣候也習慣了,不想再移了。」
「這說的哪裡話來?今韓融、楊彪、孔融、桓典皆在朝中,老先生回去與大家相聚,敘一敘往日交情多好啊。」
陳紀沉吟不語,陳群卻目光熠熠。別人尚且不論,陳氏與孔融可是老交情,當初孔融為北海相,為陳氏父子避難徐州幫了些忙。孔融年紀正在陳氏父子之間,原來與陳紀平輩論交,但結識陳群之後情趣甚篤,甘願自降一輩以叔伯之禮尊奉陳紀。陳群之所以被劉備聘用,也是孔融從中牽線搭橋。
曹操眼睛雪亮,見陳群有所動容,趕緊又道:「老先生年事雖高,可長文老弟尚在壯年,當為朝廷效力啊!」
陳紀怎能說個「不」字?又見兒子目光懇切瞧著自己,面容尷尬哭笑不得:「話雖如此,不過老夫我……」他知許都官僚多半是擺擺樣子,自己也一把年紀了,早沒了雄心壯志,與其折騰回去,朝廷有事跟著跪起八拜,還不如就在下邳踏踏實實養老呢。
劉備粲()然一笑,幫著曹操勸道:「陳老先生,豈不聞樹欲靜而風不止?呂布雖剪除,但您老名氣太大了,現在要是不走,北邊的袁紹、南面的袁術也會派人來接您。曹公是一片好心,您去了許都既是還鄉又是效力朝廷,豈不比一把年紀長途顛簸再跟了那幫割據要強?他們可不似曹公這般名正言順講情講理,弄不好差來伙兵劫持於您,到那時進退兩難,哪找後悔葯去?」
太會說話了!曹操恨不得攬著劉備親一口,連忙就坡下驢:「玄德之言不假,您老不願為官也罷,回去閑居,鄉里之地總比下邳穩妥吧?」話是這麼說,曹操心下暗想——先把你接回許都,到時候三天兩頭派人去央求你為官,看你心軟不心軟!
「哎呀……曹公如此厚意,卻之不恭受之有愧,這……」陳紀很為難。不過老頭頗識時務,剛才劉備說袁紹、袁術可能會挾持,但惹惱了曹操也未必不會行此下策,況且兒子也願意去……他一咬老牙,一拍老腿:「也罷!老朽就隨明公回去!」
「承蒙賞光。」曹操樂開了花,「您老要是身體吃力可以不跟大軍走,叫長文隨我先行。我另派人伺候著您,等到春暖花開,您老人家坐著車走走歇歇,一路遊山玩水又有何妨啊?」
「您太周到了。」陳紀連連拱手,雖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卻由衷佩服曹操的胸襟。
見陳氏父子搞定,曹操回首再問袁渙:「袁先生,你們昆仲也隨我回許都吧,若有家眷在此,我安排人送他們回陳國,你看可好啊?」
袁渙莞爾一笑,卻沒答話,對劉備道:「玄德公,貴家眷就在對面樓閣上。呂布雖未加侵害,但也受驚不少,快接他們走吧。」
曹操不解——袁渙直呼劉備表字,似乎不是初見。劉備臉上也轉過一絲尷尬,隨即起身作揖道:「逢此不幸,讓諸位見笑了。明公,恕卑職少陪……」
「去吧。」
待劉備走後,陳群解釋道:「明公不知,袁曜卿①乃昔日劉使君所舉茂才②。」
曹操暗暗稱奇:這大耳劉備卻也有些本事,陳群、袁渙都非泛泛之輩,竟都跟過這個賣草鞋的。
正在納罕之間,袁渙又開了口:「明公,方才在下多有失禮,還望上人見諒。」
「不敢不敢。」曹操知道袁渙說的是沒有跪拜之事,故作大度道,「本官若是有何得罪之處,還望先生指明。」
「明公以三公之貴、節鉞之尊親來探望,我等受寵若驚,又談何得罪?不過……」袁渙站了起來踱到後窗,手指城下正色道,「您掘泗、沂兩河水淹下邳,不知害了多少芸芸眾生啊!」
曹操一陣悚然,站起身隨他到窗邊望去——下邳城內遍地狼藉,民房倒塌,殘破的石木凝凍在冰水之中;有許多百姓淌水回來,伏在自家的斷柱殘樑上痛哭流涕,抽泣聲、哀號聲、咒罵聲不絕於耳。
袁渙見他臉色蒼白,厲聲責問道:「您看到了吧?為了破呂布,這一場水害了多少無辜百姓啊?明公之所以征戰天下掃平割據,上報天子下安黎民。呂布雖死,百姓更遭其難,如此行事豈不是本末倒置?」
「本官原只想鋤奸,沒料到會是這種結果。」曹操低頭認錯。其實他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為趕在袁紹平定河北之前消滅呂布,為佔有對戰袁紹的主動性,甚至可以說為維護許都穩定、大漢國祚……但在痛不欲生的百姓面前,曹操覺得那些